« 海上花 | (回到Blog入口) | 恋物还是恋猪 »

我也说说胡兰成

最近生活终于又开始上了轨道,又开始乱读乱写。

胡兰成与女人

胡兰成的文字很好,这几乎是不争的事实,正如厌恶他的人之多。看了一些讨伐他的文章,话都没有说错,但总觉得不全。胡兰成之引人注目,固然起先是他的汉奸身份和他曾是张爱玲丈夫这两点,不过尤引起今人之怒不可遏的,似乎还在他是个“毫无道德底线”的男人。

《今生今世》我看过了,一页一页读下来,所得感想自然也不仅仅是文字好、有趣味。胡的感情似乎一直在一条平行线上,没有立体的发展。才子文章我是爱看的,从郁达夫始就是这样。胡兰成有他的好,中国人讲究的仁义礼让,他知道的绝对不比别人少,他本人就是从这文化里“化”出来的。看他的文章,你会知道他非常讲“礼”。并且他时时说他眼里的世界是清明的世界,这本来没有错,他也真是有那份清明。他写女人很少会夹缠不清,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态度。事实上他不是不懂得女子,他也有这种自得,但他的懂里混进了太多狎玩的态度---甚至对徐步奎他都有过这种态度,这倒是很符合他旧式文人的情调的。

我读《今生今世》,一边读一边觉得可怖,因为胡有一套相当完整的逻辑:以自我为圆心,天地运转,万物众生都须得要在他的眼皮底下遵循一个统一的法则,那就是惟他独尊,顺他者昌。在他的世界里他是如此强权,众生运转都要以他的意志为前提。他看山河岁月,一草一木都是有情,但那情都是他一人的情,他是他世界里的独裁者。他做的对,坦然;他做的不合道理,他依然坦然。这个世界如果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他会用他那套逻辑将之修订回去---这是最可怕的地方。所以妻子重病他不回去他有他的解释,撩拨异性而不当回事他也自是不当回事。

从一开始,他就喜欢去撩拨异性,在南京时对同学的妹妹是如此,后来在广西跑去亲吻女同事也是这样。现代人看来会觉得令人发指,问题是:胡兰成这种人并不是从石头缝里掉出来的。一般人所骂的“读书读到下水里去了”、做事从一己出发毫无道德底线,这其实绝对不是胡兰成独有的作风。看看戏台上才子佳人的故事,所谓风流才子莫不是那样的勾搭成性,勾搭上之后大有可能就晾在一边,始乱终弃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张爱玲会和胡走在一起,其实除了胡的才子气质,胡能懂得与欣赏张的好,也始于他这种肆无忌惮的撩拨。胡说张是没有或缺乏追求者的,以张的孤高和不善(也不愿)同人交际,我相信这点。而对胡来说,撩拨女人实在太不是什么难事了。张才华再高,也还是女人,还是他可以撩拨的对象。

撇开张爱玲不说,胡兰成后来在日本时的妻子,“青帮头目的遗孀佘爱珍”是他一生中的女人中很特别的一位。看胡的介绍,佘爱珍是上海滩黑帮老大吴四宝的压寨夫人、上海滩的大姐大,枪林弹雨下走过处变不惊的,想想都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厉害角色。据说朱天文等人见到晚年佘爱珍时,依然连呼“惊艳”。但这么一位女强人,似乎也是早就与胡眉来眼去了的。所以我觉得胡更厉害,什么样的女人都能跟他投契,都能被他搞定(可以看看我附的高阳先生的《粉末春秋》中相关情节)。

除非对方太雾数,对自己的才子情调全不能接招,对于女人胡兰成是不吝他的赞美之词的。对男人,则又是另外一回事。胡兰成一方面自视极高,但又有他非常精明的一面,他在书中也从不掩饰这一点。而看他在书中对同僚及朋友的评价(譬如对沈启无的鄙夷不屑),其中的褒贬读来深觉有趣,不过这是个大题目,非我这篇小文所能概括了(水木君的《胡兰成交游考》做了很多基础的考证工作,非常值得一读)。

张爱玲说“薛平贵致力于他的事业十八年,泰然地将他的夫人(王宝钏)搁在寒窑里像冰箱里的一尾鱼”(《红鬃烈马》),对此我发现胡兰成也有他的解释。在《今生今世》结尾处他提到女子无才便是德,因为无才则元气充沛,女子应如衣服,不用的时候放在衣箱里,而需要的时候(丈夫、父母或孩子需要)拿出来应该还是新的。这完全可以拿来和前面张那句评论对照着看了。衣服或死鱼,这其中的分别读者自可玩味。我读胡兰成时常常会想,中国文化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文化?今人和古人的道德观相差又究竟有多大?民国男子胡兰成并不比薛平贵高大的到哪里去,在我心目中,胡兰成从某个角度来说基本上就是薛平贵vs汤勤(《审头刺汤》)这么一个混合角色。只不过张爱玲终究是完全独立的新女性,根本不必在胡兰成这种指望不上的树上吊死。事后胡依然自得的在他的世界里欲仙欲死,张却早已默默地退出了那个以他为主角的璀璨大舞台。

胡兰成是旧式中国文人的一种典型。所以胡兰成的可怖,尤其令人侧目。但胡兰成又很难被简单概括。看《今生今世》看到一大半处我本想说的是:中国盛产这种不要脸的才子,但读到结尾处倒也不再想说这种意气话了。有一点很诡异,那就是《今生今世》通篇都是胡自己的说法,但其中说到张爱玲,因为并不夹缠,倒很象是写出了张爱玲自己(也就是被背叛的那个女人)的心声,读来颇令人心酸。我们尽可以对胡高举道德的大旗进行轰轰烈烈的讨伐,不过有时我们似乎并不真的比胡高明。

李士群借刀以杀吴四宝,及胡兰成为情而助佘爱珍,恩怨纠结,钩心斗角的经过。

评论 (3)

童桐:

从对女性这点来说,宁波说的没错。

宁波的文笔真真叫俺佩服。

danzhu:

羡慕宁波静心看书。
童桐送的这本书我还没开始看呢,好惭愧。

宁波:

tt啊,偶知道偶只是从某一点说的,没什么新鲜见解。偶其实最想说的就那一句:胡兰成这种人不是从石头缝里掉出来的。

danzhu,静心看书不过是这一两天的事,我成日里无所事事。

发表一个评论

关于

此页面包含了发表于2004年01月05日 下午01时54分的 Blog 上的单篇日记。

此 Blog 的前一篇日记是 海上花

此 Blog 的后一篇日记是 恋物还是恋猪

更多信息可在 主索引 页和 归档 页看到。

Powered by
Movable Type 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