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官们终拾海上花 (日出之前)

《海上花》虽然被译者张祖奶奶自己称为看的淡出鸟来，要弄到“看官们三弃海上花”，却终究是很有意思的小说。古典文学我基本没什么接触，承侯孝贤的引导（惭愧），张爱的翻译，这一本倒看的津津有味。张的评论也很好看，每读了还可再读，顺带着对张爱提到的《九尾龟》之流吸引眼球的嫖界指南也有些好奇起来。

书读了一大半，这才看到一些风雅之士的出场。据说其中某某的原型是作者，不过也是略带过。这一班人在电影中我记得是被删去的了，电影里的嫖客专讲王莲生洪善卿一众商人。首先给人印象较深的是这堂子里的正常空气，男女关系虽说是嫖却确有拍拖的味道。张爱老早指出，这书里描写一众人等追求的，是中国人最稀缺的：爱情。她说“过去通行早婚，因此性是不成问题的。但是婚姻不自由，买妾纳婢虽然是自己看中的，不像堂子里是在社交的场合遇见的，而且总要来往一个时期，即使时间很短，也还不是稳能到手，较近通常的恋爱过程。这制度化的卖淫，已经比卖油郎花魁女当时的手续高明得多了——就连花魁女这样的名妓，也是陌生人付了夜渡资就可以住夜。”这差别当真大多了，嫖也果然是嫖的文明多了。

看电影的时候对黄翠凤印象深刻，连带对李嘉欣都好感起来。刮辣松脆有一说一，她的厉害是一目了然的，不象周双珠要含蓄点。她好胜要体面，说话句句都极有劲道，最终把自己赎了出来。她骂鸨母花钱养小白脸完全昏了头，鸨母一句不敢接，罗子富看了都“倾慕”不已，不要说我们这些观众。不过小说里人物众多，让我印象深刻的倒不是她。

陶玉甫李漱芳这一对，张爱说的很明白，后者是“东方茶花女”，两人大搞生死恋。不过这一对的感情书里书外都公认的死去活来，我没有什么好多说。现代人大概会更注意李浣芳，李浣芳和洛丽塔的区别张爱也说的很明白了：她太晚熟。所以她的“恋情更百无禁忌”，难怪扇子骂她晚熟到弱智，大概和张爱说人“天真的可耻”是一个意思。

张爱真正着重提到，也是我读这书里觉得颇令人低回的，是王莲生对沈小红的感情。写感情写到这一步，当真让人没什么话说。王莲生多次屈就沈小红，而且总想着什么时候把她娶进门，虽然跑去张蕙贞处，其实仍处处顺她的意，没有感情当真做不到那一步。最幻灭的那一场是他当场看到沈轧姘头，怒不可扼大闹一场，在反激的作用下立时将张娶了，从此心灰意冷，其表现，和真正用情之深的人反应别无二致。

还有是赵朴斋和其妹赵二宝的故事。赵朴斋是小说的引子，书的末尾也好象则是二宝的血泪控诉。赵朴斋跑到十里洋场花花世界里晕头转向，结果自个儿腰包里白花花的没了，堂子逛不成反成了人力车夫，被做舅舅的洪善卿撞见，这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更叫人骇笑的还在后面，就是二宝和邻居秀英变娼的过程。二宝和母亲去上海找兄弟赵朴斋，想把这丢人的宝货带回家，因为怕小女生出门名声有碍，就拉上秀英做个伴儿。没成想碰上了施家公子，好吃好住的殷殷挽留，其实和诱拐差不多。没过多少日子，她们俩竟施施然成了长三书寓里的一分子了！这当口丢人现眼的赵朴斋又颇感时来运转，风光起来。穷酸气一去，色心即起。我看了啧啧称奇，也只有叹服。不过这书奇就奇在写起任何故事来，都极尽平淡之能事，仿佛轻描淡写一般，这两人便转换了良家妇女的本来身份。倒是事后有风月客感慨说：上海这个地方，人一进来就陷进去了。原来二宝果然是葛微龙白流苏们的前身，妙哉。

书还在读。“温柔的张迷”Jenny对张译《海上花》很有心得，无奈书评开了个头就没写下去，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