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之前

《绣襦记》最早的版本是唐代传奇《李娃传》。其后历经多人改写。昆剧《绣襦记》的作者是明代的徐霖，也有说是薛近兖。据说原作共41出，演出中取常演的几出折子戏，浓缩成《元和卖兴》、《怒斥打子》、《收留教歌》、《莲花剔目》这四出，共两小时四十分钟。

我很想看看全本《绣襦记》的面貌。看它和《李娃传》的不同，以及现在的改编者改动又在哪里。单就我们目前看到的演出来说，剧情和最早的《李娃传》已经分别很大了。除了唐代小说中李娃性格上的老练世故演变成明朝剧本中的坚贞单纯，最大的分别还在于所描写的人物重心由李娃转移到郑元和的身上。

演出一开场就是元和卖兴：郑元和为了嫖妓，把贴身的书童给卖了十两银子。从剧情本身来讲，这明显是个掐掉了头的故事，郑李相识相爱的部分被删去了。这样一来，戏分也更集中在郑处。从头到尾看下来，我们分明发现，李娃的情节已经淡化到不能再淡化，她的出现，几乎变成为了推动情节发展的一个陪衬。虽然这样一来，我们反而容易理解她的剔目行为。

上京赶考的郑元和为向李娃求欢，不单把所带身上的金银细软花个精光，最后卖红了眼，把书童也卖了。说他是沉湎情欲也对，对李娃真心实意也可以。以富家公子的身份，后来竟沦落到卖艺的份上，从他的出身来讲，可说是堕落到家了。李娃那边的反应剧本里想来有，戏中未提。父亲本以为这个儿子遇上强贼被害，来京后无意中发现他卖歌郎的身份。盛怒下将他打至晕死，丢至荒郊野岭。两个行乞之人将他拣回去养伤，从此郑沦为唱莲花落的。李娃自别后闭门不接客，一个雪天无意中发现了乞丐郑元和，接他回家，供他念书。岂知他常心猿意马，不好好念书，倒望着她一双美目，沉湎于温柔乡。李一怒之下，刺瞎双目，郑大愧，始决意刻苦，这就赶考去了。

看完此戏我的第一感想是作者个性的突出。我猜想他相当聪明有趣，而且大概对仕途实在不大在乎。《绣襦记》新颖之处在于它的讽刺性。对于经济仕途正统的那一套，它不留情面又不动声色的讽刺和挖苦着。剧中最大的反面典型是郑元和的为官之父郑儋。郑本指望儿子进京高中，没想到他贪恋教坊美色，堕落到卖艺。身份的缺失令郑儋痛感耻辱，非把儿子打死不足解气。

以今人的眼光看，郑儋当然是道貌岸然的封建礼教的维护者。可能已经很难理解，儿子的不肖行为怎么会将父亲激怒到不杀不足以解恨的地步。不过想想古人卧冰求鱼的故事，杀子也就顺理成章了。《绣襦记》的一大亮点在于乞丐和达官贵人的对比。第三折收留教歌集中描写苏州阿大、扬州阿二两人教授郑元和行乞，喜剧意味十足。作者对“底层”的生活有相当的了解，语言鲜活幽默。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丑陋的丑角，也从来没看过这么活泼的舞台表演。两个乞丐没完没了的打诨插科，扬州口音的昆丑龇牙咧嘴尤其令人乐不可支。我从头笑到尾，几乎没笑昏过去。而在场的观众也乐的没完没了，只是未必象我那么夸张而已。

除了郑儋，故事中第二个不堪之人是郑元和。他当然罪不至死，但性格软弱、肤浅，几乎不能引起人太大的同情。我不完全肯定这种个性是剧本中就如此，还是部分由于张军的浮躁导致。按说郑元和经历过一系列的风波折磨，人海沉浮，性格应该会有相应的转变。可惜没有。行乞一段谈不上沉痛，不过是自哀自怜，顺应天命。及至李娃搭救他，回复他的光鲜形象，他念书念着念着又不耐烦起来，心猿意马只想着儿女私情。李娃是比他的父亲深明大义的多的人---戏曲中的女人坚贞起来比男人要纯粹的多，对此不由得怒从中来，刺瞎自己的双目。这行为与其说是传统戏中女人的物质性（妻子如衣服）的再现，不如说更多是受了这不肖的情人的气。

一般的戏曲故事很多是悲剧，不是希腊的命运悲剧，而是死生大义的家国悲剧。但另一方面又是典型的中国人心态：世故、看破，一切都是老生常谈。《绣襦记》的套路则是明代兴起的才子佳人，但很有讽刺意味:礼教人家的生命有多受拘束，多可笑不自然，平民百姓就有多放的开。元气是随人的教养多少而灭而生的。这是最让人感慨的一点。《绣襦记》从某个角度让我想起了《牡丹亭》。但它更泼辣，更有活力。

本以为故事是例牌的大团圆，儿子高中父子和好娶妻过门。但戏到郑元和准备赶考就结束了。这是现在的改编者为了戏的简洁还是有意如此呢？这样一来，郑元和的形象是彻底的光辉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