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一篇电影笔记,存下来先。
重看陈凯歌的电影很有些感慨。如果说在《霸王别姬》(93)之前,陈凯歌的作品主要是在他的美学追求和对国人命运的反思方面用力,从《霸王别姬》开始,我们看到更多的却是陈自己心路历程的辛酸写照。以至我觉得,在《霸王》之后我看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陈凯歌这个人。
我有一个没有经过求证的发现,就是在《霸王》后,陈凯歌不单本人两度出现在他的电影里,甚至他的声音也时不时穿插了进去。《荆柯刺秦王》(99)里“风萧萧兮易水寒”是不是陈的歌喉?《霸王》里文革批判大会的声音有一个是不是就是他?还有《风月》(95)片头关于抽鸦片最香的“循循善诱”,那阴阳怪调的调子听着也象他。如果你看过《大宅门》里头的陈凯歌的话,你就会发现他在那里说起话来也是不阴不阳,和他本人正统的、看上去是那么锋利的气质相去甚远。这是很有些引人注目的。
《黄土地》里的沉默暧昧和《孩子王》延续下来的反思,到了《边走边唱》,已经发展成一种几近迷乱的焦虑。这种焦虑到了《霸王》这里,演变成一出也许是必然的癫狂之作。对陈来说,在传统中致命的恶性循环,是他一早已了然于心的。但“外面的世界”并不一定就意味着救赎。其中最正面的角色,《黄》中的八路军文艺工作者顾青对翠巧的帮助也是模糊不明的。
《霸王》和《风月》的出品人都是汤臣的徐枫夫妻,两部电影正好自成一个体系。简单的说,在陈的电影中它们最浓墨重彩也最变态,尤其《风月》。《霸王》中的两个主人公身上都有陈凯歌自身的写照。段小楼在文革时被批斗一段变脸高声揭发妻子师弟,神经几近失常,表现得象失节的妇人一般。这未尝不是他本人对往事的痛苦回放(文革批斗父亲)。只是这种失节又何止发生在家庭内部。程碟衣的失身则不必说了。对陈而言,与汤臣的这两次合作本身都很象是某种失身、变节的行为---程碟衣“人戏不分,雌雄同在”,陈从《霸王》开始,也有这个倾向。一个所谓第三世界国家艺术家的弱势地位,令作者本人情不自禁的自哀自怜,并将这种情绪投射在程碟衣身上。《霸王》和《风月》里自动自觉出现了殖民地国家的东方奇观,后者更象是张艺谋的电影了。太监张公公看上小豆子,小豆子被迫失身,在那个华丽古怪的屋子里,业已被妖魔化的张公公穿着肚兜,面目狰狞,看上去三分象人,七分更象鬼。
不过《霸王》的阴沉怪异较有节制,故事在逻辑上也是完整的。到了《风月》,则几乎是大张旗鼓的显摆这类东方奇观了---得,您们不是好这口吗?被变成毒人的大少爷(姐夫)和小姐如意、扮演了帮凶的姐姐,和被姐姐姐夫毁掉的忠良,真是一应俱全,应有尽有。徐枫说陈凯歌导《风月》一意孤行,不听劝告。这是指故事上的不完整、不讨好。《风月》是一个畸形的混血,处处透着假,如果不从陈的角度去解读,几乎索然无味:情节类似于张爱玲笔下旧式大户人家阴冷故事的翻版,人物的情意结却还在背叛、变节这些《霸王》中已经伸张过的主题中反复。而《霸王》中的失心疯到了这里更演变为常态,《风月》里除了如意,几乎所有人身兼受害人和加害者两职于一体,所有人都在复制疯狂。
如果说《黄土地》里有对历史的反思、疑问和对未来的模糊指向,《孩子王》是迷失于历史循环中持续加重的否定,那么这种历史的焦灼感在《霸王》中,其实也在在可见。主人公的私人生活几乎全都伴随着改朝换代等各个历史事件开展进行。个人几乎不可能置身于历史洪流之外,戏台下的观众和解放后与文革中宣判台下的人民大众一样沉浸在群体性癫狂中。不过这一点到了《风月》中完全被拿掉了。不知道这是否是故事被选择发生在上海和江南的一个原因---颓废糜烂,醉生梦死之地。巩俐扮演的如意是被虚饰和理想化的人物,在忠良和端午心目中,她是不可被亵渎的,但他们却先后将她毁弃。对如意死心塌地的端午,似乎比忠良还更能代表作者本人的心境。端午本来只是个忠厚怯懦的本家小弟,迷恋如意而对她忠心耿耿。他事事跟从如意,却并未得到对方爱的回报,反而遭到族人的大骂与痛殴。到上海后,“外面的世界”是“男人与女人打架”、妖魔鬼怪横行的地方,为对方献身的痴心女子失败受骗,以自杀告终。受了这一系列的刺激,端午狂性大发,不再对如意和这个世界唯唯诺诺,毕恭毕敬。
不过这种家族/外部世界的两重迫害,在忠良这里更造成了双重折堕。忠良先后两次在姐姐家(用鸦片)将姐夫和如意兄妹俩(你也可以说成是古中国的一体两面)毒成白痴,第一次是落水者的自救和反击,情有可原。第二次对如意,其实是一种因始终无法安身立命,希望破灭之后的怨毒和恨意。大大对忠良的评论:修道之人动了凡心,就危险了。修的是什么道?邪魔歪道。动的是哪门子的凡心?回头是岸。忠良的分裂,想回而不可得。陈索性放弃了他从前片中俯仰皆是的的象征、符号、暗喻,直接用一个最通俗的故事来陈述心事。义无返顾的如意,对忠良拆白党的所作所为并不完全介意,是忠良的不能警醒,一而再的背叛促令她放弃他。这放弃与其说令他绝望,不如说让他更加无以自处。只是电影从故事层面上去解释有太多漏洞,太莫名其妙,空洞苍白。如意是虚幻的,编造出来的理想,为了她两个男人先赴后继,痛苦分裂。
和《霸王别姬》类似,《荆柯刺秦王》也象一个标志。在这个故事中,陈凯歌彻底倒退到历史当中,宏篇巨制歌功颂德,再现了赢政一统六国的故事。赢政以被扭曲的性格,杀天下而成就天下,为完成大业,不惜众叛亲离。每个人都为成就伟大的历史而付出血的代价,歇斯底里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以至我们看《荆柯》中的人物,并不觉得他们在洒狗血,也不会嫌他们荒唐。甚至有人认为,当时的人物壮怀激烈、热血贲张,行为不可以现代人标准去衡量。不过秦王这种一意孤行、众叛亲离的悲壮情怀,是否也有作者本人某一面的心态写照呢?一直到《和你在一起》,陈的电影里都无不饱含辛酸之气。只是一当逃离到历史中,肯定过去,便总算没有了那种现代性的焦虑、尴尬,与数之不清的困惑了。
《霸王》和《风月》中种种阴戾之气,到了《和你在一起》(2002)一扫而空,还真叫人松了口气。作为电影,《和你在一起》几乎不存在什么闪光点,可心态却回复正常了(真不容易啊),虽然是一种几乎要令人屏弃的正常。在《和你》中,“外面的世界”的象征性人物是陈凯歌扮演的余教授。他代表的正是外部世界的技术。技术是没有感情的,甚至还要利用感情,于是陈凯歌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论又开始抬头。一头是养父(感情),也许还可以加上王志文(理想)和丽丽(温情),三人不约而同的卑微屈辱的命运,与形象光鲜、盛气凌人的教授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出现给小春的未来带来希望,他本人却不堪而冷漠。故事的表现力彻底归于平淡,虽然照样辛酸。通过被收养的秘密被教授有意泄露这一情节设置,小春精神受到刺激,外界的诱惑被抛在脑后,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回到养父亲身边。这一回,陈凯歌彻彻底底的政治正确了。
《黄土地》、《孩子王》里的孩子置疑、寻找希望,《边走边唱》的孩子找到的答案却是一张白纸,而《霸王》里的孩子被亲人毁弃,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挣扎。到《风月》中,这希望彻底归于零:片尾重又出现的,是童年时的如意、端午和忠良,一个被毒,一个变态,还一个已死。只有在《和你》里,出现了一个完全正确的孩子。只是这一次,陈已经面目全非了。“在中国,奇迹向来算不得奇迹”。我一向不认为陈的悲哀是、或者仅仅是江郎才尽的悲哀。在《和你》中,他继续着自己的倒退---回退到“对”的、明确的、更安全些的世界中去,并在此继续自己最后的一点坚持。
评论 (6)
真好,还没看过有评论从这个角度来解读陈凯歌的电影,看完觉得好厉害。另外我在想,你说《和你在一起》是心态恢复正常,回到安全的世界里,然而这个把自己抽离出来的论断,如果只有这一部片子,是不是足够找到支撑呢?
由 鹿 | 2005年04月13日 下午05时05分
发表于 2005年04月13日 17:05
我这个不新鲜也,推荐luc看周蕾和戴锦华的文章.戴的东西网上有一些,比如这个:
http://www.filmsea.com.cn/zhuanjia/article/200112072382.htm
你的问题我没看懂,我说恢复正常主要是这部和前边《霸王》和《风月》对比太强烈.其实到这里艺术家的他早完蛋了,就象一根筋绷了太久越绷越紧,最后也没断,但废掉了,再没弹性和张力了.这只是我的感觉,但我还对陈这样的人说到底还是很佩服的.
由 宁波 | 2005年04月14日 夜间12时21分
发表于 2005年04月14日 00:21
抱歉話沒說清楚。:) 我的意思是,看《和你在一起》你覺得他的思維正常到平庸了,但是他應該還會繼續拍片子,是退回來還是往另外某個方向跑,也許一部片子並不足以看清楚?尤其因爲前頭那麽長的一個漸變過程,當然你橡皮筋的比方,倒是形象。我偶像把《和你在一起》罵了個一無是處,所以我就很奇怪,怎麽都拍過《霸王別姬》的,怎麽弄到後來連基本的鑒賞力都像沒了似的。
嗯,戴錦華的東西我去補補課,這個周蕾是誰啊?這樣串起來看一個導演作品的軌跡,簡直有點心理分析似的偷窺感覺。:)
由 鹿 | 2005年04月14日 夜间04时13分
发表于 2005年04月14日 04:13
你偶像骂和你在一起骂的不错哦(LUC啊,迈克的原文我不记得你贴哪了,你发邮件告诉我好吗?),陈的转变三言两语我说不清楚,我说他正常是比较客气的说法:),刻薄的说,他是倒退到负数而不是零了,否定了自己从前的否定,由激进派蜕变成保皇党了,要不我咋觉得他在这个过程中患上分裂症了捏.
周蕾在米国,国内去年出的一本华语电影什么什么的书,收录了她对孩子王的分析.原文英文.
由 宁波 | 2005年04月15日 夜间02时20分
发表于 2005年04月15日 02:20
周蕾好像经常跟戴锦华一起写东西耶~
戴的学术水平还是不错的,可是文风不行,绕得很,句式又欧化很单调。读《书写文化英雄》,老看到“如果说......那么(可以说)......”这样的句式。
由 yunyetui | 2005年04月27日 夜间01时54分
发表于 2005年04月27日 01:54
对对,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戴锦华的文风一看就是受荼毒太深的那一种,几乎是反面典型,虽然她的观点相当不错.周和戴一起写东西我倒没有看到过.只看过戴和孟悦合作一本书.
由 宁波 | 2005年04月27日 下午03时35分
发表于 2005年04月27日 15: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