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曲中可以揣见古曲,确切说是南北曲的面貌,这是我近来才渐渐意识到的一个好处。昆曲所谓活化石、百戏之祖,这种古典气质当然是它的最大特色。我的手上有本《元曲 古乐谱百首》,收录的就是南北曲。王实甫《西厢记.送行》中一曲端正好,脍炙人口的“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歌本里有两种唱法,二者间不无相似处。注释说可能两者“源自同一元明旧腔”。拿昆曲中这一出对比着歌本来看,又是另一种唱法,但差别也不特大。古并且雅致,这正是其他剧种没有的好处---地方戏曲往往胜在故事生动鲜活,本地特色鲜明。京剧倒是国粹,可京剧正好是雅的反面,通俗的紧了。
其实我们平时所说的昆曲,常常指的是昆剧。昆曲和昆剧是两回事,我也是直到听了苏州人王正来先生的清唱,才真正认识到这一点,并深为折服---当代还有这样的曲家!曲家讲究规矩,行腔运气都重分寸,常比一般的演员远为注意音律和节拍的准确性。在演唱上,反而可以做一个范型。不过王的腔调里有种过于圆满自足的清贞之气,欣赏之余,我多少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这又是为什么呢?
干净、纯粹,没有烟火气。这是学者的演唱,而不是演员的表演。曲家、曲友和曲社,自成体系,自己自足。不需要对票房负责,因为自娱自乐。昆曲到了这个份上,真正变成极少数人欣赏和把玩的小众艺术。精粹至极,然而戏曲艺术发展到此,恐怕也就到头了。不过,明代兴起的虎丘中秋曲会也是以清唱为主,分别在于其时昆曲兴起,贵族文人的品位引领时代潮流,一时间与民间喜好融于一体,苏州人人争学唱曲。象这样千万人齐唱的盛景,现在听来更象是个神话。
不过戏曲始终是一门表演艺术,从演艺的角度看,演员唱法随时代变迁,其堕落的轨迹又令人深觉昆曲没有前途。简单说来,当代的昆曲表演几乎一边倒在向美声和通俗化靠拢。时代本身的媚俗,但求简单好听、政治正确,规矩二字,早已被抛到爪哇国去了。爱好者不如结社学曲,倒更能求得一些本真的乐趣。
我在沪上听曲的时间不长,感想倒颇有一些。言慧珠早已在文革时自杀身亡,一代大师、京昆名家俞振飞也已去世。不过上昆解放初培养出来的一班演员如今都在各自的行当中俨然有成,称誉海内外。去台湾和华文漪演出的蔡正仁团长如今已面有苍老之气。俞的另一个弟子,岳美缇看上去倒还年轻。计镇华据说当年在昆大班里并不算出众,后来才开的嗓。身上有没有,一开口其实就能见分晓。计唱的是真好,但总让人觉得精力过分旺盛,不肯收敛,欠缺些古风。蔡先生也有条好嗓子,可惜气质全不对路。这和汪世瑜老师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出。张洵澎当年号称小言慧珠,显然也是个美人胚子。只是戏台上的美人,永远最经不得时间的考验:浓墨重彩的舞台扮相更凸显了中年妇女面目上的干涩呆板。有烈女气的张静娴女士也老了。数来数去,只有岳美缇不单巾生戏出众,更难得的是在她那一种青春常在,憨厚质朴的小生气。
说到底,一条好嗓子还不是最罕见,气质才最难求。可惜这种古典气质,毕竟和所谓的时代精神背道而驰,很难单凭后天磨练得来。想一想张军戴着眼镜上电视主持搞笑的综艺节目,又把昆曲表演当行为艺术去发挥,就让我觉得曲社曲友活动范围再有限,也比剧团演出要更有前途。
评论 (4)
去你那个影视版之前,我都不知道昆剧昆曲还有区别,没这么想过。
对于戏剧,我总觉得大家老老实实照从前的本子演,就很完美了。可仔细想想呢,四大名旦那会儿,一个个也都热热闹闹的排新戏,所以大概改革与否关系也不大。不过为什么现在出不来角儿了呢?其实也不仅仅是戏曲吧,反正总觉得明星没那么亮晶晶了,亲和力强调的多了,都面目模糊起来。:)
我又乱跑题的说,不好意思。我对曲友曲社的,没有切身体验,不敢乱说。但照我想,是不是更有前途不知道,更纯粹倒是肯定的,总归不和生活压力沾边的话,心态从容点。
由 鹿 | 2005年04月21日 晚上11时57分
发表于 2005年04月21日 23:57
宁波说戏曲还真是不错,这次写老旦的比这个还好呢,我很能读进去来的。连我这么不屑越剧的人,也知道“手心手背都是肉”的典故的~~
由 yunyetui | 2005年04月24日 夜间02时48分
发表于 2005年04月24日 02:48
哈哈,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干脆继续贴。你知道那个典故大概也因为这一带越剧盛行的缘故。
由 宁波 | 2005年04月24日 下午04时19分
发表于 2005年04月24日 16:19
既然作者这么说,就应该快点贴。
由 清拌沙拉 | 2005年04月27日 夜间12时49分
发表于 2005年04月27日 00: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