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一阵子乱翻戴锦华的《犹在镜中》,才发现她和她的中外同仁们有个共识:最终成为女性主义者的人,常常是那些“过分地将男性文化内在化的人;真正强有力的人从来不曾将父权、男权文化放在眼里的女性,通常不会成为女性主义者”。
戴给象她这样的女性知识分子敲了一记警钟(当然不是丧钟)。她说的“真正强有力的人”,倒让我想起了一个楷模---尤瑟那。尤瑟那绝对不仅是拉拉们的偶像,而且她是,不但是女人,我看也不单是文学青年的楷模和典范:超越一切障碍,获得力量,而不是那类戴着面具的强者。看看《苦炼》就知道,她是根本不把那些时代或环境的束缚放在眼里的。介绍说泽农号称从青年时代就获取了的自由,却花费了一生去真正寻得。尤老太在写作《苦炼》时,与泽农同呼吸共命运,也许,不仅仅是翻译的缘故,泽农比哈德良更令我着迷。而她那股帝王般的派头,和掌握自己生活的意志,让人真正理解了自由这个词的涵义。
很多事情都促成了、而不是象对伍尔芙那样,损害了尤瑟那的成长。拿伍尔芙和她相比,其实主要是可说明同时代的两个伟大女人差别究竟有多大,以及这些差别的来源。伍尔芙被人视为女性主义的先驱,尤老太恰恰与此是绝缘的,虽然她也参加这个那个的社会活动。伍尔芙的小说带有灵视者的先验色彩,同时又因其纤细优美,明显带有女性特色。而尤老太很容易就让我们感到,她写作起来就象个男人一样。但“象男人”在她自己看来不过是明显带着偏见的评论,她对此嗤之以鼻。她那种超自我的表达方式,带有某种充满力量的激情,让我们同她一起神思飘渺于人类历史上某些曾经存在过的时刻。
有三个方面证明她们的不同,对教育、性的态度,还有她们和家人的关系。前两个方面当然也是和家庭息息相关的。
教育方面,两个女人都受到来自家庭,主要是父亲的启蒙。不过伍尔芙与老爸的关系要复杂一些。这是另一个话题了。我们对伍尔芙一个深刻的印象是,她对于女性极其不平等的受教育环境一直耿耿于怀:哥哥可以去中学剑桥,她不可以。对小尤来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她念了个中学就了事,毕业会考也没考完。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是主动放弃的---和伍尔芙的区别就在这里。老爸与女儿表面的疏离下却有种“不同寻常的默契”,他对于女儿的求知既有放任自流的一面,也有欣赏赞美的一面。而伍尔芙的父亲对于她受教育的态度是矛盾的,这种矛盾的两面派行为再次反映的不过是时代的虚伪。可以想象,她对父亲的感情并非三言两语可以道清。
性。伍尔芙不幸生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英国人在道貌岸然方面一点不输给中国人。性压抑、性无知、性变态恐怕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伍尔芙的经历和沉香屑里的愫细一样让人难过。伍尔芙的异父哥哥在她六岁时把她抱起来,查看她的私处。后来,在母亲去世后,她又被迫和另一个异父哥哥(姐夫也掺和其中)有乱七八糟的身体接触,哥哥号称这是爱抚。在一个体面文明的家庭里,小女孩的惊恐根本无处可说。有这样的经历,她没有性障碍才怪。她在《岁月》中借埃莉诺之口说到: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自由?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活得具有冒险性、完整性,而不象地窖里的残废动物?但尤瑟那少年时的性接触对她来说却意味着“感官的觉醒”。她享受性,喜欢勾搭的对象包括男人和女人。但她同时也承认,在成年人和“尚未或者刚刚开始发育的孩子”之间的任何接触很容易引发歇斯底里,将暴力、性虐待、性激渴施加于毫无防备的人是残酷的,后果也极可怕。问题是,对她来说,却只有初步体验到的快乐。她好象天生对障碍免疫,而沉浸于古希腊式的审美愉悦当中。
尤老太和家庭的关系比伍尔芙疏离,她和异母的兄弟互无好感。也没和他们住在一起。她有个兴趣广泛的浪荡子父亲,这对她而言倒是好事。和她兄弟相比,她的性情自然和父亲更接近些。他们在一起“并不是亲密的,而是真正的理解”。这几乎使我感到,暧昧是孕育伟大心胸的一颗种子。尤瑟那习惯了孤独,习惯于将自己融入历史象一滴墨融入河流。伍尔芙却是继承了父亲母亲共同的敏感(家族遗传),父亲的神经质、暴躁在母亲去世后一发不可收拾。母亲非常敏锐,又由于个人生活曾经的不幸,善于体察他人的痛苦。敏感的双亲亦造就了她自己柔弱灵敏的天性。另一方面,她母亲却是一个典型的维多利亚式贤妻良母,在女儿们看来,她用变本加厉的克己和牺牲自己来满足父亲无止境的情感需求。她对男人宽容,对女性却更严厉,并不断敦促身边的青年女子结婚。对她母亲这类的“理想女性”,她和她姐姐自然是以批判性的眼光去看待,但她又极乐于探知母亲被压抑了的另外一面:她内在的精神探索。尤老太和母亲的关系却单纯的多,母亲生下她就死了,传记上说母亲的缺席使小尤“避免了那个时代的小女孩受到的矫柔造作的教育”。她对她似乎也无甚好感,她在后来的家族传记里写到她和父亲时,也多少是以一种理性的兴趣谈起她。
伍尔芙对“女性问题”的表达从社会层面上讲自有深远影响,但于她个人而言,那些个长期以来造成心理阴影的心结的存在当然并不是什么好事。她的心结太多,而自由何其难也,虽然她已经费尽全力,去掌握自己的命运。和家庭千丝万缕的种种联系都在一定程度上变成了负担。对尤瑟那来说,她没有类似的负担。所以她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家族最终孕育并成就了她,我再想不出象她这样伟大而幸运的例子。
“不朽者尤瑟那”,1980年,入选法兰西院士那一年。这张照片我很喜欢:

评论 (3)
Woolf那典型的抑鬱症加神經衰弱.成長時期留下了陰影,延續到後天人格.活得忒累,覺都睡不安穩,我親身體會呐~
看側面肖像,她可真迷人~;p
尤瑟那或許是享樂派,她我就不太了解了~
由 髮條陳 | 2005年06月06日 下午05时09分
发表于 2005年06月06日 17:09
《一个罗马皇帝的临终遗言》就是《哈德良回忆录》呢,下次帮宁波去弄一本~
由 yunyetui | 2005年06月07日 夜间01时25分
发表于 2005年06月07日 01:25
宁波这周能写新东西吗?
由 yunyetui | 2005年06月10日 夜间03时56分
发表于 2005年06月10日 03: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