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罗衫》是清初的传奇剧本,取材于明人小说。故事表面上宣扬着善恶因果这类老生常谈,但又不止于此。徐继祖看状后与同僚商讨,被告人是自己的父亲该如何处理?对方大笑他不懂机变:一顿扳子将告状人打死,便可高枕无忧了。徐既要维护天理国法,又需要权衡利害关系。折磨他的并不是单纯的父子亲情。最后他下定决心查出真相,实在是因为父亲盗贼身份的暴露,引发了他对自己出身的怀疑。这点在早先俞振飞的版本中即有所体现:徐推想父亲假如真是杀人越货的强盗,那么龙生龙、凤生凤,他“少不得生子不才”。自己虽然“不能荣宗耀祖”,却也在朝为官,怎么可能是贼强盗的亲身骨肉?这种出身论、血统论背后所反映的阶级意识,显然是促令他最终痛下杀手的一个重要原因。
后来,在俞先生的弟子上昆岳美缇版的《白罗衫》中,这套出身论被舍去不用。徐继祖替父亲开脱的理由是:凶手杀人后应该会隐姓埋名。原小说中奶公是父亲徐能的同伙,交代案情后和徐能等人一同被杀。俞版中徐继祖严正警告他不可泄露机密,否则“性命不保”。在岳版中,奶公却被他当作恩公叩谢,这是从人情角度考虑,已稍许削弱了故事的酷烈程度。岳版的徐继祖疾恶如仇,有种奇异的道德洁癖。养父的罪行引发他强烈的恼恨,难怪他不肯少假辞色,当机立断展开复仇行动,演来个性十足,有相当的说服力。然而却不免忽略了人物深层的心理动机。
改动较大的是江苏省昆剧院的版本,石小梅版徐继祖被坊间相继传诵,到了观众和她同撒热泪的地步,据说很有莎剧效果。故事突出刻画了徐人性化的一面:奶公极力想掩盖事实,而徐继祖穷追猛打寻求真相。他又在人情与礼法中难以取舍,内心痛苦纠结。这种在传统戏曲中前所未有的感情直露,和石小梅激烈紧张的演绎打动了不少观众。
传统戏曲中不是没有强烈的戏剧冲突,但感情相对含蓄,那种撕心裂肺的情绪流露往往只是灵光乍现,便被后边紧跟上来的剧情和配乐冲淡。本来演员脸谱已代表了人物的性格,不象话剧那样不受限制、夸张变形。而昆曲观众的情绪有时还消弭在笙箫鼓乐看似浑不搭界的吹吹打打中,配乐全无话剧或歌剧音乐那种突出的叙事性。徐继祖传奶公上场,奶公还要罗嗦一句:堂上一呼,阶下百诺---老戏里往往充斥这类令人会心的老生常谈。衙门受理案情一场,又花费了大量的笔墨描绘公差开门关门的过程。这类看似拖沓无关的仪式化的细节其实都不是闲笔,且更突出了国人爱好顾左右而言其它、结构散漫的审美倾向。
改编本唱词有时文艺腔十足,譬如“莽莽密密的荒草,斑斑血迹的罗衫,罗衫包裹着婴孩,婴孩紧依着罗衫”。有时又浅白流俗“一颗心碎,一面镜圆,悲也泪喜也泪”,“心头一杆秤,情义两难平”,演变成一种流于肤浅的性格刻画,反而损害了刻意突出的悲情气氛。
《白罗衫》剧情与表演上的变化,明显是从“保守”到现代化的一个过程。作为石小梅的经典剧目,改动后的版本表面看来更富有人情味,和现代人的是非观念更贴近。但它置历史背景和环境的影响于不顾,合乎的是自以为是的情理。石小梅的主人公太过天真单纯,感情夸张外露,既达不到岳版的境界,性格深度亦所剩不多了。而这还是她比较代表作的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