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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7月 归档

2005年07月06日

穷风流

去苏州这两天的意外收获是在床头和火车站把浮生六记看完了。

浮生六记这种书,女人和许多男人读来感受是不大相同的,除非她将贤良淑德视为作女人的至高理想(不过K同学正告我,在生活中不贤良淑德好象是行不通的houhou)。事后找来李欧梵的万象文章,依稀记得被书话狠批过。读完觉得李果真岂有此理---倒不是因为他错把后二记当成沈的原作,而是他这篇文章心态不正,预先已将沈三白钉上了这个那个主义的十字架,却和众男人一齐拜倒于芸娘的石榴裙/枯骨下。

浮生六记确有其美妙之处,虽然用俞平伯先生的话来说,是"我岂不知这是小玩意儿,不值当溢美的说法"。但它引起我们的感慨,倒不是在于什么作者的男性沙文主义---这个词发明的时候,沈三白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了。毕竟千百年来风气如此,用这样的现代名词去批判古人实在太不切实际。他说沈三白歧视女人,不替她们着想,又不把妓女当人看,但难道芸娘就没有帮着沈将她们物化?在这方面,芸娘很象是位极得力的助手呢。她替他纳妾的心思比他还热乎。

但沈三白和芸娘的夫妻生活当然有施施然和谐美满的一面,否则也不会引来那么多名流读者的“溢美”之词了。虽然不见得文采风流,他们却都有不俗的品味,能将平淡生活过的充满情趣。这方面芸娘聪明灵慧,极尽巧手能事。沈和朋友出门冶游,她出主意让他们边赏花边吃到温酒热饭。夏天她会将装着茶叶的纱袋放到将开未开的荷花花心,留待第二天品味香茗。丈夫的爱好追求她不但能一一落实,而且更善主动献计划策,将贫贱的夫妻生活很过出了几分风流酝籍。他们又不时谈诗论文,相与为乐。这种精神上的知己感,已经不单单是红袖添香的快乐了。

然而世界上并没有真正完满的幸福,盈满则亏,顾此失彼。芸娘的美好可爱看来并不能得到所有人的赏识,反而她是否真的贤良淑德有待考察。她在沈家中处处遭受白眼。象帮助丈夫狎妓这类事体,在公婆看来有伤风化,他们因此对她厌憎不已。对于家常长短中芸娘看来既不善处理又不懂为自己开脱,种种摩擦更激化了老人与他们的矛盾。大家庭的各类弊端在此也暴露无遗。沈弟借钱时托她做担保,事后却连累她为债主追讨不休,沈的调停却只遭来弟弟和家人训斥。这些琐事不免令人想到,芸娘真是一个失败的儿媳!

而沈三白照样有理由被置疑,原因不在他的大男子,而是他当真是市井中的名士,时刻穷风流,没能负担起大男子的责任。沈退而不当读书人,选择经商似乎是父亲的主意。可是东奔西跑,看来哪个职务也不能干的长久。反而生活时时困顿不堪,受到家人白眼。在家人眼里沈恐怕就是个养了个败家儿媳的不肖子吧。芸娘长病不起,更遭“上下厌憎”。卷三的《坎坷记愁》,写尽了他们生活的穷困潦倒,以至经常要寄人篱下。最后芸娘贫病交加而死。不能不说,这一对天造地设的夫妻,男落魄,女憨痴。假如沈稍微有些谋生的本领,芸娘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浮生六记通篇所写,除了卷三的流离失所、困顿惨状,其余都是玩玩玩。赏赏园、狎狎妓(所谓少不入广)。郊外小住、游山历水、寻幽探密。访美、吟诗作画,日子过得穷极糜烂。然而如今有这等奢侈情调的文人不多了,尤其中国更是如此,即便有也增添了一份后现代的情怀。这不免让我再次感到我们同古人之间的距离。

2005年07月15日

书店情事

其实,汉芙和德尔先生是否真有一段情缘?何以竟感动了无数读到《查林十字街84号》这本小书的读者呢?

纽约的单身客汉芙小姐以写作为生却入不敷出。她是个寂寞的写作者。惟其寂寞,才更能投入书中品位其间的喜怒哀乐;恐怕也惟其投入,生活更加孤单寂寞。在这样孜孜不倦的困顿生涯中,她发现海峡那一边有间可以满足她爱好的小店。

汉芙对书的狂热心情多半能引来爱书人的会心一笑。从购书的类别来看,汉芙小姐品位颇不俗,定购多为经典读物。去信中处处可见她那些行文不受拘束的俏皮话,字里行间透露出爱书人肆意品评的快乐。

大不列颠是汉芙心心念念向往憧憬的国度,查林十字街的这间小书店,无形中成为她与理想国沟通交流的桥梁。而书店的经理德尔先生,自然而然变成了一位英国文化代言人、英国绅士的代表。通读《查林》,我发现其中保留最全的还是德尔先生的来信。至于汉芙自己的去信,特别是她写给书店其他成员和德尔妻子诺拉、邻人的许多信都没有被收录进来。这有两种可能,一是信已丢失,或者就是汉芙有意不放进来。而最重要的原因也许是,此书是为纪念双方的友情,但更是为了缅怀德尔先生而出版。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信虽然充满情趣,温暖感人,却又是不折不扣的商业信函。德尔先生的回信一板一眼、过分简洁。虽然被代序的恺蒂小姐诟病,认为他感情压抑干枯,可从已婚男士德尔这边来看,汉芙的感情究竟只是她自己的事。到底他怎么想?对她信中的率真、热情、莽撞、娇嗔,他是出于压抑而言辞拘谨,还是本来也只有欣赏和好奇?诺拉在丈夫死后,曾对汉芙提及自己的醋意,因为丈夫“生前如此爱读您的来信,而你们俩似乎有许多共同点”。在妻子眼里,对书籍的热爱将他与这个陌生女人联成一体,并将她屏弃在外了。不过德尔先生可不是什么总想着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文化人。在女儿眼中他“快乐自得”,同事也替他辩护,说他并不古板,行事规范只不过是他的职责使然。只有在书中他给汉芙的最后一封信里,署名处很不寻常的写着:想念您。此时他已到了作祖父的年龄,不免对老朋友那一句“我们都还健在”感慨万分。自此,一个性情明朗、讲求实际的书商形象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几乎可以肯定汉芙在这段感情中投入了远比对方更多的心力。德尔的死讯如同雷击一般命中了她,当天她彻夜未眠。对于一个未曾谋面的朋友,心的求索可以去到多远?“我一直依赖陌生人的慈悲”,对于孤独的人,这点慈悲和暖意是“致命”的。

这段情缘确有其事。虽然很可能只是汉芙的单恋,但《查林》的动人之处,也许正在于它揭示了这种单向度感情的力量。

2005年07月18日

被进化与被净化的

最近看到中唱上海公司新出一批八十年代京剧演出的影碟,其中有些剧目由四小名旦之一的陈永玲主演。我看《小上坟》的介绍很象是所谓的淫戏,兴兴头买了回来。一看果然有趣,又顺藤摸瓜(顺便向小豆子进行了一番请教和咨询)下了些音像资料。可惜这类花旦戏大概再也无法见于舞台了。

《小上坟》说功成名就的刘禄敬回乡祭坟时与妻子巧遇并相认的故事。《戏考》中评此戏“情节尚佳,与《桑园会》悲欢离合之情相等,毫无淫荡可鄙之处。不解梨园中编剧者,何以不用须生、青衫,而以小丑、花旦演之,遂致积习相沿,人人目为淫戏也。” 确实,这类夫妻别后重逢、相认的故事在京戏中经常可见,《武家坡》、《汾河湾》、《桑园会》都是由老生与正旦应工。这类戏常以试妻为主题,戏中的女人无不恪守三纲五常,清心寡欲、贞洁异常,日子过得虽然苦不堪言,却俨然一副伟大的女卫道士模样。一当遭到久别而分辨不出模样的丈夫调戏,测试其是否守节时,便怒不可遏,张口申斥,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桑园会》的故事根本就是从《列女传》中演化而来,原书中做妻子的“数秋胡之罪,而自投于河”,真不愧为节烈的典范了!

然而《小上坟》的情调却完全两样。萧素贞的思想境界与前述各位节烈女子相差远矣,却主动与活泼得多。先是在坟边哭哭啼啼,引起了刘的注意。然后对这个自称清官的大老爷抱怨公婆抱怨公婆的无情打骂和娘舅的搬弄是非。后来,当刘亮明身份,半信半疑的考问起对方的反倒是她!刘虽然不时挤眉弄眼、打诨插科,却没有种种试妻的丑态,看上去倒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丈夫们顺眼得多。夫妻俩又相互调侃对方青春不再,难以卒认。男女之情胜过了纲常伦理,两人最终欢天喜地的回家了。

《小上坟》这一类戏近似杂耍,颇有些民间小调的风味,娱乐性极强,却不讲究什么道德上的教化,和正剧的风格相好相反。陈永玲的师傅,一代名伶筱翠花于这类剧目极其擅长。然而它被视为淫戏,无非因为格调不高,又有些打情骂俏的对白。剧末丈夫问分别多年妻子由谁照应,萧回答:“正厅上洋装打扮,戴金丝眼镜的,小白脸儿,照应我的。”刘说:“承蒙照应。明天请你坐汽车,吃大餐。”这确实很有些低级趣味了,但却与当年大红大紫的《新纺棉花》的末尾如出一辙。张爱玲说《纺棉花》的成功正因为“它是迎合这种吃豆腐嗜好的第一出戏。”显然,《小上坟》也以对调情和吃豆腐的嗜好娱乐了大众。其实,剧情中有无聊甚至猥亵之处本来就不足为奇,人不可能时刻浸淫于高雅趣味当中,情与欲也不是几句伦常口号就能剿灭的。只是这类戏一旦分寸过了头,就变成所谓的粉戏、淫戏。到陈永玲这里,这类内容就被删除了。

但自民国以来,京剧接受了知识分子的改造后,已经变得越来越干净、高雅起来。梅兰芳大师在这方面体现得尤其突出。《贵妃醉酒》本来有浓厚的色情成分,据梅葆玖说,梅兰芳“早年也照着老本演,抗战胜利后,他去了美国一次,抗战和这次美国之行使他的人生理念得到了升华”,才对其做了删改,后来并成为他的代表作之一。这无疑是艺术上的“升华”了。梅素喜结交文人雅士,齐如山和他的交往、帮他编戏改戏更被传为美谈,有这类思想上的转变也很自然。然而也正是在这重重的改造加工之中,京戏不知不觉地失却了早年的泼辣和生气。无怪乎鲁迅先生提到梅兰芳的变化时,会说凡事一经“士大夫”的改造,也就跟着他们灭亡了。

解放后,京剧在自我净化的路上越走越远,除了古训的忠孝节义,又新添了现代人铿锵的革命观。花旦戏许多都涉及到男女是非,虽然风趣活泼,品位却嫌不够高尚,情节有时又几近胡闹,自然登不得艺术的大雅之堂。现在,这类作风妩媚俏皮的花旦戏已绝少见于舞台,擅演这类戏的演员也越来越稀有。如今筱派艺术几近绝迹,我们也仅能凭着陈永玲的录像来遥想乃师当年的风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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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7月22日

向隅而泣

止庵的书我读的不多.有的买来看了,觉得是典型的兢兢业业、传道授业解惑的文章,虽然有时很佩服,有时没有看懂。后来却总觉得有些不对。这固然是因为作者出于各种理由,见解有点儿囿于视野,有不对劲的地方。但这种种理由当中,其中一项不满足多少和情感有关---他太冷太枯涩了。他好象是从来不会笑的人。

无意中拿起手边这本《止庵序跋》又翻了翻,却忍不住将《向隅编》序又看了两遍,似有所动:从这篇里,很可感受到他的被抑制住的情感。他引用了《说苑》中刘向的话“今有满堂饮酒者,有一人独索然向隅而泣,则一堂之人皆不乐矣。”

向隅而泣的那人未必是个愤青,然而他的哭泣却有点儿象超现实主义的画面,时刻提醒了别人他的存在。

止庵以这篇文章,有意无意替自己的“冷漠”做了番辩解。真正令人揪然不乐的,是末尾他写到的自己的哥哥:

“哥哥至为聪慧,又较孤僻,二十三年前离家出走,杳无音信。我曾写过《我的哥哥》一篇(---哪里有?真该找来看看),略述其事。时至今日,我仍不明白他何以下此决心。但是那照片上他的神情,似乎提前透露一点消息,只是我们一向未能理解。他出走是在天亮之前,当时母亲和我都还睡着;假如有人醒了,极力加以挽留,他是否会断绝此念,我也不敢肯定。哥哥是对人世加以拒绝的人,就象刘向所写的那位一样;至于为何非要拒绝不可,我想这是尚且恋恋不舍的我们所难以真正理解的。”

痛苦能够遗传,孤僻也可以被拿来复制。说得难听一些,“天时、地利、人和”有时也会促进一个人毅然决然的出世或者愤世,但这究竟是为什么?出走的哥哥就象那个向隅的人一样令他无法释然,读到这里,几乎也要哭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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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7月30日

看戏说话

***看图***

本月是看戏月,月初苏州月尾上海。上次看苏剧,在沁兰厅很兴奋地发现汪世瑜正好就坐在我后边那张桌子旁,终于在戏演完后冲过去请他签名。问他都不演出了吗?他笑着说老了。汪有酒窝,相貌不见得特别出众,可是人非常潇洒,猜想年轻时女朋友应该不少(汪夫妇的照片,看看这个夫人多年轻多好看)。

同时看到一张岳美缇的生活照,那个和蔼的微笑看着真让人窝心,比舞台上的男人样清秀许多。岳美缇粉丝众多,这次大家说《占花魁》谢幕比《长生殿》要热烈更多,自然都是冲着她去的。很多人喜欢女小生,其中有不少是女生,大概越剧也看了不少,有贪靓的心理。不过岳美缇可不是那个石小梅,石的哈哈大笑简直令我毛骨悚然。可她的粉丝也有许多的。

虽然可能受了他人的影响,我越来越觉得女小生的声音不大能入耳---石小梅明显女人腔调就不必说了。不过岳的表演却真是活着的演员中的佼佼者。她演憨厚的卖油郎或满面戾色的小官生都很有一套。她好象永远是活在戏中的人。

憨厚的卖油郎和身穿网兜服的花魁(其实,看戏的时候不必带相机,自然有人会锲而不舍的抓拍。):

《牧羊记·望乡》中令人同情的变节者,我总觉得岳美缇演不了坏人:

还有梁谷音的《佳期》。这个女小生没见过,不过太不象话,除了好看,一无可取之处。演男生就要有男生的样子嘛。当然,拜托不要象石那样装腔做势:

梁谷音的《佳期》市面上有碟卖,里头的小生和莺莺是省昆的钱振雄和孔爱苹。这次苏州演出省昆的牡丹亭也有这二位(下半场的柳才转由石小梅出演)。《佳期》中这两人瘦瘦小小还没长开哪,现在开始有味道了。别看钱的脸胖乎乎的,可还算是个帅小生呢。流霞说他跟岳美缇学过一阵后自然了许多:

相对于女扮男装,男演女又如何呢?这次看省昆版牡丹亭,演石道姑的丑角李鸿良,我身边的女生竟然也说他美。李本人模样周正,他的石道姑也挺有趣。等到看他迈着大步子谢幕的时候,才猛然发觉这是典型有中国特色的drag queen,不是不性感的,虽然你也许要骇笑。

这张拍的可不怎么好:

让我们换个角度,更好的欣赏石女的风采---他是其中哪位不用指出了吧。另外最左边的那位花神堪称全场最美丽女士,可惜这张有些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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