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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0月 归档

2005年10月12日

红星照耀丝绸之路

照片稍微整理了一下,放在这里

乌鲁木齐:
和新疆其他城市相比,乌鲁木齐是个性格有些平庸和模糊的城市。当然从另一个角度看可能不是这样。乌鲁木齐的电视台据说用三种语言播放电视。兵团有自己的频道。顺便说一句,我一直觉得兵团是个非常变态的概念。说它暧昧,大概和这里的民族混杂情况相对普遍,不象其他地方那样,汉人和维族(或其他少数民族)的地盘泾渭分明有关。国际大巴扎完全是个欺骗性的概念,它是游人的巴扎,二道桥也没有什么意思。在虚假繁荣方面,乌鲁木齐可能比其他城市做得都更好。

维族人的友好和热情从乌市开始就有体会。虽然据说一旦发动圣战,他们就变成了可怕的族群。住在新疆日报招待所,很离谱地要求登记结婚证。解释说因为快到自治区50周年大庆了。外出回去的时候喊小姐来开门,一个中年女人一脸不悦地走过来说:叫服务员,什么小姐。我才意识到,这个地方一定不少暗娼,并且经常接受突击检查。

吐鲁番:
到达吐鲁番是早晨5点,这在南疆还是深夜时。一到旅馆我便倒头大睡。早晨醒来的时候除了嘴唇异常干燥外,就听见外边喧哗活泼的维族音乐。那一瞬间,我仿佛置身印度。

吐峪沟从前叫丁谷,佛寺依山而建,“鳞次栉比”,风景优美。但这显然早已变成过去时,成为一种传说了。在伊斯兰教来到这个地方之前,摩尼教徒和佛教徒一同在这里修行,吐峪沟石窟是高昌国的王家寺院。不过现在的游客对于吐峪沟更重要的记忆可能来自霍加木麻扎,也就是所谓“七个圣人和一条狗”的传说。伊斯兰教徒,可能还有文革,毁掉了石窟里的壁画。虽然从残存的画迹中,还可以看到摩尼教徒的踪影。

远眺霍加木麻扎:

我们先去石窟,回来的路上远远望见霍加木麻扎。然后才沿路走近。霍加木麻扎有东方小麦加之称。因为这个缘故,来此朝圣的人不少。沿着石级而上,走到一个平台。一些当地的男人围在那里闲聊。一边是继续通往麻扎的阶梯。走到这里,异教徒们就被禁止上前了。在这些男人边上有一个担架,上边躺着一位看起来生病的老人,他的旁边是位女人,看起来在照顾他。这恐怕是一位虔诚的朝拜者。

那本修女蜜德蕊.凯伯和法兰西斯卡.法兰屈合著的《戈壁沙漠》在谈到吐峪沟时,说“这个回教圣地有来自全亚洲的朝圣者前来参拜,举行许多不会受到正统回教信奉者认可的奇怪仪式”。抓着小男孩的臂膀在没有人会进去的深穴上摇来摇去,接着拍打他的前额,诵念一些句子,这个仪式让我想起了他们那比结婚还重要的成人仪式——割礼。

吐峪沟令我印象更深刻的缘故来自一位维族小女孩。她先是追着要求拍照,然后要给钱。这自然有些小小的不愉快。可她那种怨毒的神情令我无法忘记。曾经有人在游记中兴奋地表示如果以后吐峪沟的小孩要求拍照而且给钱,那是她的杰作。如果看到这张照片,我想她恐怕笑不出来。特别在小女孩一转身,我看到她裙子后边的拉链敞开着,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是因为邋遢?怨恨又是为什么?基于我对吐鲁番的走马观花,这彻底成了一个迷。

高昌故城远比交河故城出名,共同点是当年佛教的盛行。佛教在中国早已衰落,并且在我的印象中,早就彻底功利化了。当然中国人的偶像崇拜情结总能另找到出口。但过去佛学东渐,在皇族的带领下,为万千信徒膜拜的情形却是另一回事。高昌和交河城内到处是寺院群的遗址,风化之后的废墟百孔千疮。至于它曾有的辉煌,和世情的变幻莫测(玄奘的经历实在够奇幻,他对高昌的见证就是一例),如今都早已湮没在毛驴车卷起的滚滚红尘里了。

司机建议我们去过交河不必非去高昌了,那地方已经被毛驴车糟蹋得尘土飞扬,乱七八糟。高昌远比交河大,地势没有交河险要,修缮和保护也远不如交河。也许是因为当地居民怕阻挡了自己的生财之道。

去过藏区的人很容易就发现,新疆民居远不如藏式民居那么结实漂亮。藏人碉堡式的石头房子美观大方,还有许多鲜艳的装饰。新疆民居虽然和清真寺一样有对细节的追求,但作为土坯房,显然远远不够漂亮。这当然和当地缺少木材,但气候干燥,不怕房子被雨水破坏有关。也许这种房屋象玉门关的汉长城一样,在泥土里混杂着麦杆建成。新疆气候有多干?那句嗓子眼象冒了烟的比喻,在我看来是再恰当不过了。除了狂流鼻血之外,我甚至觉得我快成干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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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0月14日

红星照耀丝绸之路2

喀什:
从敦煌一路过来,火车上都遇见一对德国MM和两个加拿大人——我不得不说,在新疆旅行的老外比中国人明显多一些。20世纪初是这样,现在看来还是这样。在到喀什之前,我们明显变成了背包客中的少数民族。一直到喀什,住在背包客聚集的色满路,特别到了国庆期间,我们才陆续看到了更多的游客,特别是中国游客。

很奇怪的,在南疆的土地上到处都播放着一首内地早已过时的流行歌曲:张学友的《吻别》英文版。把许多歌曲翻唱成英文歌,然后在店铺里播放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接二连三地听到这首“英文歌”,并且听到老外也饶有兴致地提到并哼起这首歌曲后,我对老杨说,这首歌的受众究竟是什么人呢,中国人还是老外?这是一个看似无聊,却很难回答的问题。

喀什,这个南疆最大的旅游城市,它是游人的喀什,还是喀什人自己的?和其他城市的人不同,喀什人最欢迎游客拍照。尤其是孩子。喀什是孩子的海洋。夜里走在广场附近,每一处都可以看见维族小孩。他们那天使一样的笑容使我感到深深的迷醉。成年的维族人并不一定是美丽的。维族人常常有着混血儿的面貌。你可以说他们象伊朗人,或者印度人,或者也有汉人。有些人在游记里写到基于新疆的“乱”(很难说这是不是一种成见),你打车最好不要找维族司机。在喀什,如果也做这种坚持,你就不必叫车了。对于我这样最不习惯以步当车(喜欢这样丈量城市的人还真不少)的人来说,公共汽车是一个绝好的交通工具。乌鲁木齐是这样,喀什也是。

广场小天使,她和哥哥缠着我们走了很长的路,一直开心的笑。买了枣子给她吃,笑得更厉害了,这才跑掉。

艾提尕尔清真寺和所谓的香妃墓自然都是喀什必去的旅游景点。清真寺离旅馆不远,穿过一条小街就是。我们在喀什消磨了好几天的时光,在周五的主麻日来到广场晒太阳。礼拜的人就象赶着去升旗的小学生一样,尤其不能错过训导之后的正式仪式。人群象流水一样从广场的四面八方涌来。阿訇那悠长的、诵歌一般的声音从喇叭中传了出来。

观看礼拜后的场面比礼拜本身更有趣。这个看上去和内地类似的城市(无可避免的,新城总是这样),在礼拜后的广场上人潮汹涌。太多的老头,有些人聚集在清真寺正门门口,等待大阿訇的到来,然后鞠躬吻手。刚刚做完礼拜的小贩冲到门外,回到自己的摊点上,向慢慢围拢的人群兜售自己的神秘药水。有人卖鞋,有人在推销帽子,还有拉家常的老人。整个广场忽然之间变成了一个巴扎。少数汉人或西方人,以游客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一个表面上的"现代化"城市在这里暴露了它某部分的原始面貌和追求。

清真寺,或者皇族名人的陵墓,是我一直渴望见到,并为之迷惑的所在。艾提尕尔清真寺的大礼拜堂门口上挂着美丽的图画,描绘朝圣者心目中的麦加圣地。伊斯兰教徒用他们的信仰和憧憬建造出无数绚烂的实景,和他们自己居住的房子形成了巨大而鲜明的对比。琉璃柱子边无数繁复细致的装饰图案。梦中的圣地是一个鸟语花香的天堂,死后的世界仿佛比生前的享乐更令人向往。 

夜里,在公园附近我们碰上放映露天电影《雾都茫茫》。在西域遭遇反特片,大屏幕的背后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挥手致敬的光辉形象,我感到了某种无名的兴奋。边疆地区在许多地方都给我一种错觉,仿佛它是滞后数十年的内地的翻版。这种感觉往往并不来自当地的经济面貌,而是政府的政策和教育方面。边疆常常能够令你更深刻地感受到党的力量。虽然在整齐划一和世界大同的理想之外,我们总能找到些别的内容。

公园外的老与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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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0月18日

梦痕

她一直会做很多梦。多数很奇怪,有些会在半夜把她弄醒,有些会让她在梦里流血,有时会看见肮脏的东西。在她醒着的时候,她会记住这些梦,并且把它们一个个记录下来。

她的梦总是很沉重,也很妖。可能只有做过类似的梦的人,才会明白她被网住,无法挣脱的那种感觉。她不知道,其他人也会做这样的梦。其实她也并非真的不知道,只是不太关心而已。她甚至不太清楚她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搞清楚这些太困难,代价也太大了。于是她迂回地走路、交游和提问,了解这个世界和其他一些事。她的梦早已把她弄得疲惫不堪,她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为什么成年之后,梦越来越妖越来越不可理喻?是不是表面上的心智成熟,要以内里那象荒草一样弥漫起来的害怕为代价?然而,为什么?一层又一层的追问,什么时候得到过真正的答案?有谁耐心地聆听过她的恐惧,疑问和梦?

那天晚上,有人在梦里看到一些巨人,他们的影子象幽灵一样在公路上飘荡。他们冲上去抓住她,好象要将她撕碎。黑暗中,她感到巨大的恐惧。后来她不知怎样逃脱了。她想将这事告诉家人,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相信小孩子的话。后来,别人牵着她的手安慰她。这时她接连叹了许多声气,象无法呼吸一样,胸闷。最后她不得不醒过来,然后放声大哭。她觉得白天,在异地她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这个时候,从不迷信的她忽然相信她触犯了什么。

其实我可以找出许多原因和细节来释梦,有些荒诞不经,有些却有迹可循。象刻刀一样,没来得及倾泻出来的感受,都在夜里自由的活动,以最猛烈的方式,在你的心脏上留上刻痕。梦是更真实的东西吗?

她一直在做梦,到现在也是这样。只不过表面上,她更沉默了。她陷入不语,陷入到他人无法感知的世界中。在那里她并没有享受到自由,她守着过去的伤痛,也守着那些梦象守财奴一样,没有人可以分享。这些梦其实就象溃烂的伤口一样腐败不堪,可是我知道,习惯于这样做梦的远不止她。人生来是这样的不自由,即便在梦里,她也会这样不断的折磨自己,或者在痛楚之余,还感到某种无名的快感。然而她的心一直在下坠,下到海拔最低处也不肯停下。那不是心疼,也不是死去活来的痛苦,那只是一种难以名状的伤心,一种不得不忍受的长线折磨。

2005年10月20日

关于红颜

听到别人说《红颜》的好话,我好奇看了,确实还不错。又拿出李玉讲拉拉的《今年夏天》来看,明显没有那么好。

《今年夏天》有个很突出的情况是,故事一自女主角有了爱人,母亲又来北京看她开始就生动起来。和《红颜》相似的情况,则是故事的完整性都有赖于作者努力加入的新的人物,在前者是女主角的前女友,后者是小男孩。可是后者拯救了《红颜》,前者却是一个大败笔。

其实无论在前者还是后者,李玉始终有一个并不隐秘的关怀主题,那就是女主人公和母亲的关系。《红颜》里女儿评论母亲的一句话令我印象深刻:“她从前是个暴君,老了以后变成个昏君”。这种关系如何寻得出口?李玉显然比《孔雀》或者《青红》的作者更为坦诚,但她可能因此也更加为难。在关键性的问题上,导演对于如何去正面处理人物之间的紧张关系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也许这种不知所措里包含了更多的真实度)。所以我觉得,小男孩的出现是她急中生智想出来的一招。《红颜》里母亲的哭泣在我看来有点怪,但毕竟女儿轻抚母亲脸庞的那一刻,能让人感到某种无奈和理解。而在《今年夏天》里,她就只轻描淡写地让母亲接受了女儿是拉拉这个现实。结尾处都绕开冲突往旁枝上走,有意以不那么轻松的结局去努力验证“生活的沉重”。《红颜》中的女儿没结成婚,在《今年》中则是因前女友杀人而受到牵连,硬给老妈晚年的幸福婚姻添上一道堵。

李玉并没有显摆自己的阴暗,但是《红颜》开头的阴郁色彩还是逼得我喘不过气来。这不是任何个人的问题,6、70年代出生的人,其实比他们的父辈更阴暗。老一辈人的变态中毕竟还残存着理想主义和光明的影子,哪怕这种光明是多么虚假。这一点,看看两代人拍摄同一年代电影时的不同眼光就可以明了。

《今年夏天》让我很不喜欢的一点是它的地下色彩,有种有意自绝于人民的味道。这当然也和大环境有关。地下的东西自然没有亮色,甚至人为地抹上一缕阴影。女主角的前女友杀死了从小强奸自己的父亲,然后又拖累活得好好的女主角,这个角色在电影里一点作用也没有,牵强附会,只为了把女主角拖下火坑,这叫什么?这就叫主题先行。

可怕的是,李玉似乎在走一条中国导演必然会经历的三步曲的道路,好象不这么干对他们来说就不人道。听说她下来要拍的电影很传奇,很商业,一下就让人没了胃口。

2005年10月28日

张爱玲断情录

***友情篇***
夏志清在本期《万象》上谈张爱玲的《同学少年都不贱》,说“不论其艺术成就之高低,把《同学少年都不贱》当成作者中学时代的生活实录来看,该是非常有意义的”,我深以为是。找书出来重读了一遍,我更觉得这篇小说的自传意味之强(曾被家中关禁闭逼婚,与姨妈同住,因和高丽浪人相爱而被流言污为交际花都与作者经历相似),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

《同学》是对往事的回忆和一种不带夹缠的审视,是张爱玲对她与她那一代、同一阶层女人的感情生活的一个见证。可以拿来与之做比较的旧作只有《相见欢》——荀太太对应恩娟,伍太太对应赵珏。其实《同学少年都不贱》几乎就是改版《相见欢》,只除了后者的自传性因素。张自己说过伍太太确有其人,而赵珏却极象是她自己的化身,不过这更证明了那一代中产出身的女人许多都是这样,张也没有出乎其外。

张爱玲书里的女人一生念叨的是男人,她自己更关注的还是女人的命运。她的早年恨事已是有天才的女孩结了婚。到了晚年,远离了出名要趁早的辰光,她才把天才问题放到一边,认真打量起自己/同时代女人的感情生活来。《同学》延续了《相间欢》中的主题,以更平淡也更大胆的笔触,书写女人对婚姻的态度和对同性的微妙情愫。其中涉及到上一代女人中一个看来比较普遍的现象:女性之间的暧昧关系。《相间欢》中伍太太对荀太太那种浪漫的恋慕还较为含蓄,《同学》则毫不讳言主人公学校里“同性恋的风气”之盛。

《同学》中讨论的同性感情,严格来说不能算同性恋。女人之间的感情向来微妙复杂,是与不是都不太容易澄清。翻版张爱玲——赵珏狂热地喜欢过一个旗人女生赫素容。她的好友恩娟则对芷琪一片痴心,许多年过去也没忘情。夏志清说赵珏的单恋应该是作者亲身经历的一段改写,可是多年后回望这段感情经历,张的态度简单明了:“与男子恋爱过了才冲洗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过去那段精神恋爱里头有没有过性幻想?至少对身体这个躯壳作者丝毫不曾忽视,以至夏文说“唯一让我感到惊奇的,乃是她审视女性的前胸时,如此的严厉而不留情面”。其实何止前胸,她甚至嘲笑主人公“像她这样如果恋爱的话,只能是纯粹心灵的结合,倒这样重视形体?”

夏文中提到赵珏与赫素容的绝交,“显得人太厉害,太辣手”了。原因是赵珏一旦察觉到赫在利用自己,便将对方移送到交往对象的黑名单上,永不录用。这和赵珏与恩娟的断情颇有些异曲同工。恩娟对赵珏接连说了三次谎话,“赵珏觉得(恩娟‘心里也有数’),她们的友谊已尽,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可惜夏说“这个断情的大题目,容我以后有机会再畅谈”。文章嘎然而止,读来叫人大呼不过瘾。我只好强作解人,发表一点自己的感想。

先是赵珏信中说家里有两居室,恩娟来时她解释她刚换到这个单间,恩娟半信半疑,不置可否。赵珏的反应是“又急又气”;然后赵珏说自己可以乘飞机去看望恩娟,恩娟依旧半当笑话听。此时她不再惊讶,只是一边转移话题,一边为自己的清白辩护。恩娟也不过是听听罢了。谈话至此,已是一步一个陷阱,友情不是玫瑰园,处处只见荆棘;最后赵珏听说恩娟的父亲文革惨死,劝慰不但没有成功,反而被对方怀疑她言不由衷。

“这是第三次不信她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特别刺心”。

赵珏三次识破谎话,很难让人不感慨万分。她和恩娟年轻时因为因缘际会成为极好的朋友,可惜这种学生气的情感,随着两人各自的追求不同、经历迥异,差距之大可以以光年计算,早就注定了分裂的结局。只是这样的分手方式未免太叫人寒心。赵珏的冷静与对人的提防想必不是单只对恩娟施展。她向来独立而生活又颇颠簸,后来孤身一人,生活清苦,保护自己与防人的心必然更重。世态炎凉既是实情,也可以说是境由心生。至于恩娟,作为被打量的一方,她注定是不堪的。她较赵珏晚熟,早年就不太能了解朋友的心思,也不很看重感情,她的婚姻显然出自实用和功利。年轻时天真烂漫,她和赵珏还能有女学生式的友爱,发达之后她变得势利而更加看重实际,早已把学生时代的朋友抛在了脑后。她有一点象《傲慢与偏见》里女主角伊丽莎白的好朋友夏绿蒂小姐,把结婚当事业经营,丈夫是长期饭票。不过张爱玲对她的态度远不如简.奥斯汀对夏绿蒂宽容,她的脾性也没有夏绿蒂温和而善解人意,这既不是张爱玲天性刻薄,也不是境界问题,实在两个作者的经历和时代的差别都太大了,她们的信念与价值取向必然两样。何况奥斯汀的喜剧再活泼愉快,也得有伊丽莎白嫁给一个富有的贵族丈夫做衬底。

从他人的回忆文章来看,张爱玲不但教养极好,为人也有柔和轻快的一面。早熟之人永葆童心,看上去矛盾,却似乎又极普遍。她保持着一种后青春期的状态和风度。对一般人她都是客气而有距离。但我相信她也不只有孤僻的一面,也还未曾遗传父亲的阴沉与母亲的急噪。她骨子里大概是,强悍而又柔和的。

恩娟对赵珏接二连三的谎话,是书中相当紧要,不容错过的一幕。不看这一段重逢,我们还难以更深刻地体会到张爱玲识人认人的本事——她小说里对人性不留情面的剖析向来尖锐,然而《同学》因为有自传嫌疑,读来更有惊耸的效果。我读赵珏在不动声色中识人的细致与锐利,仿佛目睹张本人那种骇人的洞察力与敏锐程度,既佩服又心惊。赵珏在昔日好友面前和气友善,在这种处处小心的林黛玉式作风之余,她更不忘观察对方的举止言行,判断其后隐藏的心思。在她的其他小说中,她从不过高估计人性,但也很少看低他人。但这是张对待“大众”的态度,这方面她比较容易做到一视同仁,清明智慧。《同学》因为谈及对朋友的感情,私底下的态度要严苛与“辣手”得多。

赵珏对恩娟的判断与伍太太对荀太太的看法相似:一辈子没有恋爱过。所以恩娟学生时期对同性的单恋维持了一生。这里有两人价值观念中最大的分歧。本来,我们从一个人对待婚姻的态度上最能看出她在感情方面的价值取向。这方面赵珏与张爱玲一样,显示了她颇真性情与可爱的一面。也有更多人出于主观或客观原因,选择了相反的道路。张爱玲当然不是想从道德上判断这种取舍的高下,但是这另一种人感情上的出口,也就相当有限了——有机会做红玫瑰的女人毕竟不多。那一代女人从婚姻那里得不到爱情,行为上又受社会舆论所限,不大可能出轨,竟将学生时期对同性那种有点罗曼蒂克的好感维持了一生。《相间欢》里伍太太对荀太太是“说着眼圈一红”。而恩娟对芷琪的不能忘情,是“说着几乎泪下”,令赵珏感到莫大的震动。

从《同学》里我们可以看出张爱玲为人处世的部分作风。过去看过太多文学青年与张的会面记录,有些憨直朴拙,有些温柔可爱,更多的是雾里看花,越看越扑朔迷离。实则这种看张法,很容易令张迷们走进死胡同,真当张爱玲是广寒宫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张爱玲孤绝是真,说她已毫无感情牵连,倒也未必全对。看多了这一类亦师亦友,同时又不咸不淡的交往,我更感兴趣的就是《同学少年都不贱》的原型,这类人与张交情如何?她们眼中的张(从青年到老年)又是何等样面目?无论如何烟火气必然更足些。夏志清建议传记作者去华府寻人,不过很可能其人早已不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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