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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断情录

***友情篇***
夏志清在本期《万象》上谈张爱玲的《同学少年都不贱》,说“不论其艺术成就之高低,把《同学少年都不贱》当成作者中学时代的生活实录来看,该是非常有意义的”,我深以为是。找书出来重读了一遍,我更觉得这篇小说的自传意味之强(曾被家中关禁闭逼婚,与姨妈同住,因和高丽浪人相爱而被流言污为交际花都与作者经历相似),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

《同学》是对往事的回忆和一种不带夹缠的审视,是张爱玲对她与她那一代、同一阶层女人的感情生活的一个见证。可以拿来与之做比较的旧作只有《相见欢》——荀太太对应恩娟,伍太太对应赵珏。其实《同学少年都不贱》几乎就是改版《相见欢》,只除了后者的自传性因素。张自己说过伍太太确有其人,而赵珏却极象是她自己的化身,不过这更证明了那一代中产出身的女人许多都是这样,张也没有出乎其外。

张爱玲书里的女人一生念叨的是男人,她自己更关注的还是女人的命运。她的早年恨事已是有天才的女孩结了婚。到了晚年,远离了出名要趁早的辰光,她才把天才问题放到一边,认真打量起自己/同时代女人的感情生活来。《同学》延续了《相间欢》中的主题,以更平淡也更大胆的笔触,书写女人对婚姻的态度和对同性的微妙情愫。其中涉及到上一代女人中一个看来比较普遍的现象:女性之间的暧昧关系。《相间欢》中伍太太对荀太太那种浪漫的恋慕还较为含蓄,《同学》则毫不讳言主人公学校里“同性恋的风气”之盛。

《同学》中讨论的同性感情,严格来说不能算同性恋。女人之间的感情向来微妙复杂,是与不是都不太容易澄清。翻版张爱玲——赵珏狂热地喜欢过一个旗人女生赫素容。她的好友恩娟则对芷琪一片痴心,许多年过去也没忘情。夏志清说赵珏的单恋应该是作者亲身经历的一段改写,可是多年后回望这段感情经历,张的态度简单明了:“与男子恋爱过了才冲洗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过去那段精神恋爱里头有没有过性幻想?至少对身体这个躯壳作者丝毫不曾忽视,以至夏文说“唯一让我感到惊奇的,乃是她审视女性的前胸时,如此的严厉而不留情面”。其实何止前胸,她甚至嘲笑主人公“像她这样如果恋爱的话,只能是纯粹心灵的结合,倒这样重视形体?”

夏文中提到赵珏与赫素容的绝交,“显得人太厉害,太辣手”了。原因是赵珏一旦察觉到赫在利用自己,便将对方移送到交往对象的黑名单上,永不录用。这和赵珏与恩娟的断情颇有些异曲同工。恩娟对赵珏接连说了三次谎话,“赵珏觉得(恩娟‘心里也有数’),她们的友谊已尽,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可惜夏说“这个断情的大题目,容我以后有机会再畅谈”。文章嘎然而止,读来叫人大呼不过瘾。我只好强作解人,发表一点自己的感想。

先是赵珏信中说家里有两居室,恩娟来时她解释她刚换到这个单间,恩娟半信半疑,不置可否。赵珏的反应是“又急又气”;然后赵珏说自己可以乘飞机去看望恩娟,恩娟依旧半当笑话听。此时她不再惊讶,只是一边转移话题,一边为自己的清白辩护。恩娟也不过是听听罢了。谈话至此,已是一步一个陷阱,友情不是玫瑰园,处处只见荆棘;最后赵珏听说恩娟的父亲文革惨死,劝慰不但没有成功,反而被对方怀疑她言不由衷。

“这是第三次不信她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特别刺心”。

赵珏三次识破谎话,很难让人不感慨万分。她和恩娟年轻时因为因缘际会成为极好的朋友,可惜这种学生气的情感,随着两人各自的追求不同、经历迥异,差距之大可以以光年计算,早就注定了分裂的结局。只是这样的分手方式未免太叫人寒心。赵珏的冷静与对人的提防想必不是单只对恩娟施展。她向来独立而生活又颇颠簸,后来孤身一人,生活清苦,保护自己与防人的心必然更重。世态炎凉既是实情,也可以说是境由心生。至于恩娟,作为被打量的一方,她注定是不堪的。她较赵珏晚熟,早年就不太能了解朋友的心思,也不很看重感情,她的婚姻显然出自实用和功利。年轻时天真烂漫,她和赵珏还能有女学生式的友爱,发达之后她变得势利而更加看重实际,早已把学生时代的朋友抛在了脑后。她有一点象《傲慢与偏见》里女主角伊丽莎白的好朋友夏绿蒂小姐,把结婚当事业经营,丈夫是长期饭票。不过张爱玲对她的态度远不如简.奥斯汀对夏绿蒂宽容,她的脾性也没有夏绿蒂温和而善解人意,这既不是张爱玲天性刻薄,也不是境界问题,实在两个作者的经历和时代的差别都太大了,她们的信念与价值取向必然两样。何况奥斯汀的喜剧再活泼愉快,也得有伊丽莎白嫁给一个富有的贵族丈夫做衬底。

从他人的回忆文章来看,张爱玲不但教养极好,为人也有柔和轻快的一面。早熟之人永葆童心,看上去矛盾,却似乎又极普遍。她保持着一种后青春期的状态和风度。对一般人她都是客气而有距离。但我相信她也不只有孤僻的一面,也还未曾遗传父亲的阴沉与母亲的急噪。她骨子里大概是,强悍而又柔和的。

恩娟对赵珏接二连三的谎话,是书中相当紧要,不容错过的一幕。不看这一段重逢,我们还难以更深刻地体会到张爱玲识人认人的本事——她小说里对人性不留情面的剖析向来尖锐,然而《同学》因为有自传嫌疑,读来更有惊耸的效果。我读赵珏在不动声色中识人的细致与锐利,仿佛目睹张本人那种骇人的洞察力与敏锐程度,既佩服又心惊。赵珏在昔日好友面前和气友善,在这种处处小心的林黛玉式作风之余,她更不忘观察对方的举止言行,判断其后隐藏的心思。在她的其他小说中,她从不过高估计人性,但也很少看低他人。但这是张对待“大众”的态度,这方面她比较容易做到一视同仁,清明智慧。《同学》因为谈及对朋友的感情,私底下的态度要严苛与“辣手”得多。

赵珏对恩娟的判断与伍太太对荀太太的看法相似:一辈子没有恋爱过。所以恩娟学生时期对同性的单恋维持了一生。这里有两人价值观念中最大的分歧。本来,我们从一个人对待婚姻的态度上最能看出她在感情方面的价值取向。这方面赵珏与张爱玲一样,显示了她颇真性情与可爱的一面。也有更多人出于主观或客观原因,选择了相反的道路。张爱玲当然不是想从道德上判断这种取舍的高下,但是这另一种人感情上的出口,也就相当有限了——有机会做红玫瑰的女人毕竟不多。那一代女人从婚姻那里得不到爱情,行为上又受社会舆论所限,不大可能出轨,竟将学生时期对同性那种有点罗曼蒂克的好感维持了一生。《相间欢》里伍太太对荀太太是“说着眼圈一红”。而恩娟对芷琪的不能忘情,是“说着几乎泪下”,令赵珏感到莫大的震动。

从《同学》里我们可以看出张爱玲为人处世的部分作风。过去看过太多文学青年与张的会面记录,有些憨直朴拙,有些温柔可爱,更多的是雾里看花,越看越扑朔迷离。实则这种看张法,很容易令张迷们走进死胡同,真当张爱玲是广寒宫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张爱玲孤绝是真,说她已毫无感情牵连,倒也未必全对。看多了这一类亦师亦友,同时又不咸不淡的交往,我更感兴趣的就是《同学少年都不贱》的原型,这类人与张交情如何?她们眼中的张(从青年到老年)又是何等样面目?无论如何烟火气必然更足些。夏志清建议传记作者去华府寻人,不过很可能其人早已不在人世。

***亲情篇***
作为一个高度敏感的女人,张爱玲不是没有感情,相反她对感情的需索程度相当高也相当挑剔。这从赵珏对恩娟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也是因为这样,她更难得到满足。张的一生中也不是没有爱与被爱过,但这无法抵消她自童年起受过的太多伤害。感情对她来说从来都是奢侈品。对一个如张这样自闭的人而言,两次婚姻几乎是她获得情感上满足的唯一途径。胡兰成不必说,从她与赖雅的书信上看,她与赖雅感情也很深厚。她在情感上最大的缺失(不是伤害),很可能还是来自女人。

张和姑姑感情很好,炎樱也是她私交甚笃的女友。但这些都不能弥补母爱的缺失。在她弟弟张子静看来,母亲、姑姑和她三人都是勇敢与旧式家庭决裂,获得新生的新女性。但她母亲的一生风雨飘摇,岌岌不可自保,加上天性淡漠,根本难以给孩子以更体贴的爱与关怀。张对母亲感情上的渴盼极深,失望也极大。但我们似乎很容易忘记,处境更可悲的其实是她弟弟。姑姑是“轻性知识分子”,为人可能比较爽直。炎樱既热情而又精灵古怪,从这样的长辈或女友处她可以获得极大程度的放松,但不是温柔的体贴与爱。张对她们,很多时候欣赏多过柔情。所以赵珏对朋友辣手,而张对人淡漠。她待人客气到极致,对过去的爱人也不过是那样,汇钱不是因为余情,只是道义。礼貌之外是无边的疏离。

从张与亲友的交往来看,只有她对弟弟的态度,是我读来有些“刺心”的。

夏志清曾把简.奥斯汀拿来和张爱玲做比较,从作品之外的角度看,她们最大的差异就在和家人的关系上。奥斯汀的生活也未必完美,她和父母的关系从她小说中就可略推想一二——她的故事里从来没有称职的父母,只有各式各样自私或粗心的活宝大人们。然而奥斯汀与兄弟姐妹(尤其是姐姐)之间的感情却热络亲密。张子静是张爱玲的死穴,他写《我的姊姊张爱玲》看了叫人难过之极。一次又一次的碰壁,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与失望。老实甚至懦弱的张子静,对张爱玲的那份期待从未获得过满足。张爱玲对他不是没有爱,但哀莫大于心死,甚至爱之深,恨之切,她对弟弟和对过去那个家的感情已被早年生活一点一点折磨殆尽。她固然无须为弟弟的性情与生活态度负责,但她对这个事事不如自己的弟弟在感情上的吝于表达,不免让人感到难受。

张对弟弟的这种态度,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张子静的性别。童年时她因为身体与天资都优于弟弟,性情既活泼又积极向上,也因为自幼敏感,很早就以竞争者和强者的姿态出现在弟弟面前。虽然对于弟弟后来的不求上进,她曾在文章中表达过令人揪心的沉痛,和怒其不争。但她表面上也不过是淡漠。后来她与家中决裂,而弟弟仍旧留在、也不得不留在父亲家里,她潜意识中也许与他距离更加遥远。有次张子静去姑母那里看她,聊得晚了些,姑母就以他事先没通知,她没准备他的晚饭为由将他请回。张子静解释说这多半因为在姑母心目中,他和父亲是一个阵营里的——都是或即将是没出息而对女人、亲人耍狠的败家子。张对异性,包括弟弟的这种不信任的态度与姑母如出一辙。这种轻微的异性接触障碍,除了因为她是女性,天生对那个时代女生的遭遇敏感,也是因为看过了太多不可靠的男子的例子。她自己的父亲就是绝好的反面教材。她母亲作为浪漫勇敢的新女性,因为深受没有学历之苦,一向着急她的学业,却从未对弟弟的功课投注应有的关心,也是因为他是男子,想必会得到应得的教育。讽刺的是,张父对张子静从学业、工作到婚姻大事一概都漠不关心,晚年甚至从儿子那里骗取公款吸鸦片。张子静是背负着父亲的活尸一块沉沦。结果张爱玲反而比弟弟幸运得多。

我们都不是天使。张爱玲在家中遭受父亲毒打、禁闭,后来病得要死,父亲也不肯救她的那段日子里,天使在哪里?赵珏和恩娟当年再亲密,后来也不过变成这样。张爱玲晚年遭受虫患四处搬迁,她写信时解释她已无暇应付人情世故,这是真话,但有所保留。从失去,到获得,“然后时间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繁弦急管转入急管哀弦,急景凋年已经遥遥在望”,最后无欲无求,人与物通统成为身外事。《同学》末尾处,赵珏庆幸“我还活着,即使不过是洗碗”,虽然是“最原始的安慰”。也许张也这么想过。同样大隐隐于市,她不是钱锺书式的隐士作风。隐士还有亲友,她几乎进化到风不动,旗也不动,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这是一般修炼之人的理想境界,可惜太冷了。世事永无完美。

评论 (2)

髮條陳:

張起這本書的名真是很特別,聽起來就像是年輕人的一句口語。

宁波:

是根据诗句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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