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小戴寄来他的《水红色少年》,我断断续续读了,颇有些感触。不见得大都会中的小孩对于环境就不能有深刻的感受,但我近来越发觉得小城镇或乡村里成长起来的敏感少年,往往有一种非常的情愫,能见人之未所见,感人之未所感。世界愈小愈单纯,人的注意力愈发集中在那些微不足道的事物和景象上,山野间的每一次风吹草动,院子里每一声叫骂或叹息,都在脑海中烙下印痕。孩童之眼最率性纯真,这说的已不大可能是都市中的孩童了。这是人的因素。从环境上说,小地方往往保留了较多一些的风俗习惯,民间气息浓厚,传统的遗迹不象大城会那样,更早时分湮没在现代化的进程中。所有这些见闻感想,成年后从记忆的存储库里打捞出来,历久而弥新。
其实我想说的是侯孝贤。一直反对将侯孝贤和小津扯在一起,原因说到底,大概是应了荒的那句“厉害人物没有相似的”。要我比较着说他们的好,容易将两人都委屈了。之前,因为我是小津的忠实观众,不自觉会对照着来看侯,怎么看怎么都是满心的不顺。小津是生活禅,于静观中体认人世之美。侯对日本人的理解也是更接近禅,在固定的形式中追求一种境界。他是,彻头彻尾的,形式的爱好者,形式决定了内容的。对形式主义者来说,艺术大过生命。而对于侯这样的人而言,生命本身即是最美好的艺术品。
我对侯孝贤起好奇心远早于对他电影的兴趣。他看起来太像个“土流氓”,凭着本能,凭自然的法则过活。他站在那里和其他那些台湾导演看起来那么不同,与内地导演就更不一样。一个动物性这样强烈的人,如何成就文艺?这实在太神奇。除了长的更好看些,对比《恋恋风尘》便可以看出,《童年往事》里的少年阿哈真象是他自己。后来我才领悟到,也许,依着直觉与本能行动的人,才更容易避免意识的戕害,以朴素的方式表达自我。
看完《风柜来的人》我言不及义地对朋友描述我的惊叹,被提醒说《万象》上有篇《最好的时光》。找来读过,是唐诺的文章。读完再叹:唐诺实在是侯氏的解人。朱天文呢?当然她也写过些文章谈侯孝贤,但她与他又太知己、太贴近了,大约不会肯将更私密的体会拿出来与你我分享。至于阿城谈侯的文章,文字更聪明内容也更丰富,然而却如唐诺文中的张爱玲“云端里看厮杀”,“上帝”(唐诺语)又做得太明显,总是不如唐文直见性情,到骨到肉。而我以为,非这样直见性命的方式,不能表达出侯氏电影的好处。
《风柜来的人》里基隆于纷繁杂乱的景象中暗藏着生机,象极了近年的大陆城市。故事里既有故乡又有异乡,既有初恋的青涩又有对童年创伤的记忆。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又即将闭合,如此完整的生命,浑然一体,唤醒了太多我们尘封已久的记忆。《冬冬的假期》看得我肺腑纠结,眼泪止一阵流一阵。那种强烈的情感冲击让我想起了荒人,想来与朱天文有关。但多数时候我已来不及分清哪里是朱天文,哪里是侯孝贤。自传体《童年往事》是那么通透无阻隔,生命的美好与不可挽留一点一滴地渗入心田,象风吹大树,无休无止。这样的电影,大概只能有一部吧。《恋恋风尘》于我最有阻隔,分不清是因为经验的陌生,还是因为里头有太多吴念真的影子。少年人的寂寞惆怅里,也多了点文人的况味。
“《冬冬的假期》和《恋恋风尘》算是借来的故事,但由于商借的主体是朱天文笔下和吴念真口中的各自童年一角,皆生长在那一段同质的时间和空间之中,侯孝贤吸取并再现出来并没困难,当然,最终我们不免看得到某些无法消化殆尽的异质成分留下来,形成题材和创作之间的某种“距离”(还远远不足以称之为“断裂”),不像《童年》、《风柜》那样完全叠合一体成型,但这反倒也带来某种反觇和对话的趣味,视野被迫拉扯开来,眼前的天地因此扩张得更大更高旷。”(唐诺语)
还有音乐。我意外的发现在这四部曲中,侯孝贤很懂得利用音乐来配合情境。《风柜》每一段旋律都对应着回忆与当下,并逐渐发生变化。与之相似的是《冬冬》里的回忆性关照,上升到对于人世的悲悯。《童年》里钢琴声的细碎流淌最象侯孝贤自己的性情,美好温和。《恋恋》清淡雅致的吉他伴奏最有格调。王家卫的电影音乐是对剧情的发挥,想象力的开拓。甚至他可能是先有音乐再想象环境与人物。而对侯孝贤来说,音乐本身不一定很重要,但必须紧紧贴着剧情来取材。
但我对侯孝贤最深的体会,却是他头脑中那个照相本般的“童年往事”记忆库。也就是唐文所提的:“这个“小孩/旁观者”的特质,其实一直在侯孝贤的电影中体现得相当清晰。”以及
“我个人一直相信,侯孝贤电影世界中独特的高眶悠长之感,是一种整体性的观影感受,并非技术性的真来自他偶尔也不免风格化的空镜、长镜、远镜云云,我想这些只是他尽力想捕捉并表达如此感受的必要和不得已手法而已,真正的高旷源于人自身,源自于一个远比现在小(年纪、知识、能力等等)的侯孝贤,曾置身于一个远比现在大的世界,在那里,冒险旅行才成其可能,或更正确的说,任何的行动都有可能变成冒险旅行,像爱丽丝追一只兔子掉入那不可思议之国一般。”
我想起自己从前看《远大前程》,笑一阵哭一阵,未始不是爱丽丝式的心理作祟。后来我也没怎么重读过狄更斯,但我已经知道,对于儿童的恐惧心理,他有太深刻的体贴之心。
侯孝贤不止是紧张恐惧,还有冒险,和与亲人间神秘的联系。《风柜》里阿清童年对父亲的记忆,一直一直都挥之不去。他与家里其他人的关系却紧张或疏离。幸好是侯孝贤,没有原罪,没有被过度诠释和放大的童年阴影。《恋恋风尘》里阿远想起煤旷里出事的父亲就晕倒了,这也是侯的神秘情意结。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有某部分滞留在儿童期,但很少有人将童年/少年时的我与我眼中的环境、人物展现得这么清晰真切,一呼一吸都是自然。
梁朝伟说自己演《悲情城市》十分用功,事后看却并不满意。原因正如侯孝贤所言,他太精准了,夹在周围那些非职业演员中,看上去格格不入。本来,在大导演底下演员的发挥往往极受限制,但侯孝贤的电影干脆完全不需要演技发挥,更不需要明星。他要呈现的美好无非是人物活动的状态,而不是个人的故事,或人与人之间的具体关系。所以他不像小津那样需要特写,或者受到重视与强调的对白。也因此,他后期的电影,那些明星远不如四部曲中的人物那样动人。
朱天文有篇小说名字叫桃树人家有事,朱天心也曾在文中用过这个句子,写他们一家住在山脚下时的光景。我不记得这个句子是否出自胡兰成了,但朱天文于侯孝贤心有戚戚之处,除了让我想到沈从文,甚至想起胡兰成笔下的胡村月令。所谓乡愁,自然不仅指狭隘的地理意味上的,还有时间与空间之变化迁移,不可追。
原初的惆怅。
唐诺说“还没被允许参与世界活动,从而相当程度透明的小孩,本来就一直是最干净的、最方便也最专业的旁观者”。问题是,小孩总有一天要长大,总有一天要习惯用不那么新鲜的眼光看世界,他的心灵还能象幼时那般透明、开放?那么强烈地吸收、感受?
这是令我疑惑的一件事。我们许多人懵懂地长大,也许要到足够懂事之后才懂得放开。而那些在小时候已具备强烈直觉的小孩,成长后反而可能闭合了心之大门,更多生活在想象的世界里。生命有时充满了对倒,每一个人都是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