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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巫之伤

朱天文很久以来专著“巫言”,这她的忠实读者想必多少有所体会。为什么如此?因为她能看透世故人心。是的她有颗七窍玲珑心,足不出户而对天下事敏感,也能看透他人。这个他人,并不专指她书中的某一类人,而是所有人物。我一度愚蠢的以为《带我走吧,月光》里有她自己的影子,看到后来才恍悟没有这么简单。与写荒人一样,她的故事能引起人强烈的代入感。但她对自闭的人尤其敏锐,这倒是我新近发现的一点。事实上,非那样看似荒谬却越来越具备某种典型性的人物,不能令她那般用力的下笔吧!

从小说中更能看出朱关注的视点。她的散文到处透露着些小儿女的情怀,远不如小说时而锋利时而绵和。她早期的小说中更多的是对普通人家普通人物的关照,其中有悲悯,也不乏清明、达观的态度。她的人物无所谓好坏对错,和古典小说一样,也不做任何道德批判,她对于他们全都体谅,全都爱。这种态度持续在她的写作当中,如果她不是如此透明,不可能写出那些“对感觉的感觉”,和对于人世的“无奈”。后来她的笔锋渐渐强悍、颓靡,关注的焦点也变成了新时代的型男素女。从这个时候起,她开始越来越急速地修炼她的文字炼金术,也越来越风格化。她对时代有超强的敏感度,并以预言式的写作,将时代抛到了后头。张爱玲游走在深渊的边缘,她则随她笔下的人物沉沦到底。这时她的小说里是一片情天幻海,其中有不知魇饱的情欲迷宫,与不能放手的执着问题。青春如同梦幻泡影,死亡的阴影如利剑一般悬挂在头顶。唯有方块字,如同后现代符码一般在空中漂浮,自由组合,上下流动,安抚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游魂,令人目眩神迷,目瞪口呆。现实再怎么酷烈,她还以人物那各类稀奇古怪的物恋与“我执”眷眷于人世间,因为不忍,因为眼看着人间如索多马城,也还没能真的太上忘情。

朱天文见过三毛,事后也写过文章。很奇怪的,我忽然想起,她对三毛这样的女人一定也有足够深刻的了解。我们都感觉到三毛对自我的那个逃避态度,她追求什么呢?她追求能令她忘记伤痛之人之地。那人死掉了,她的依托也就没了。她只能靠强化悲痛和放大自恋来安抚自己。当然她还说过自己活够了。这话也没错。这些都是心理分析式的说法。但人们在心痛之余总有这些那些疑问。看完《带我走吧,月光》我有那么一刻想起了三毛。也许确切的说,是想到了我们都逃不过一个死亡。原来个人的问题,最终都纠结在我们全都无法抗拒的,人与时间的挣扎(这不也正是王家卫在《2046》里探讨过的话题?虽然气氛不同),生命的挣扎。那个无奈的、提前老去的声音一直在意识中提醒自己,提醒我们,那回不到过去,看不到未来,剩下的时光,挣扎与逃逸。人与自然的角力。几年过去,我比从前更能理解朱天文在《荒人手记》的末尾感言:“写长篇,仅仅是为了自我证明活到现今这个世界并非一场虚妄,否则,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存或下去的理由和勇气。”对于写作的态度(其实是延伸到对于人世,对芸芸众生的态度),她已经既不象张也不象胡,她更象那个靠“在亲戚之间传阅”的手抄本而名闻于世的“曹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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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页面包含了发表于2005年11月25日 下午01时16分的 Blog 上的单篇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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