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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2月 归档

2005年12月05日

冬天的第一场雨

几乎没有过渡的,冬天说话间就到了。昨天那场冷雨淅淅沥沥的下,把整个世界下成一座冰窖。习惯了广州的恒温,我到现在也还没能回头适应那种鲜明的季节变化。上海人通常用冷暖空调对付气温的落差,但空调总不象暖气那样供应充足的热量,天越冷效果越打折扣,简直是凑合着应付。

有人送给丹朱她们两张音乐会票,小风有夜班不能去,丹朱问我有没有兴趣。到福州路的时候,两人都迟到了。丹朱明显衣服穿得不够,却戴着手套和围巾说是为了避寒。我们在旧书店一带很快的转了一圈,结果是她在我建议下买了一张效果可疑的EMMA DVD,我两手空空。

丹朱说不必点菜,我们就去了(所谓的)茶餐厅吃套餐火锅,其实是锅仔。特价38元/两人,很便宜。她一边说话一边习惯性的给我加菜,谈话内容又是我很熟悉的自我批评。我讲起早晨的一个梦,是某人(不认识的)结婚或生日,我封了二三百利市,丹朱封了七八百,我一看很郁闷。她听了乐,解释说她封多的一次其实也就是对PD。我的梦乱七八糟前因不搭后果,倒听说她最近也颇喜欢乱梦,也并不是什么噩梦。之前逛书店耽搁了一会儿,我们边吃边聊天,没太注意时间,火锅时间又慢,一转眼惊呼已经七点多了。于是风驰电掣地消灭了剩下的大部分内容。

在高架桥上,我把音乐厅的位置指给丹朱看。她说这个地方似乎变样了。音乐厅确实平移过,但之前我也没有去过那里。我们刚好赶上演出开始。金茂承办的新年音乐会,本来以为会不很好玩,但比我想象中有趣。丹朱听来更投入。我评论说小提琴手的碎发披在脑门上很破坏形象,她觉得他发型象一种小狗狗。本来担心那个大提琴帅哥说话声音不好听或普通话糟糕,一开口我就发现他各方面都全乎了,简直是天之骄子的现成样板。丹朱对帅哥的兴趣比我还大。平心而论,她似乎没有以貌取人的那根筋(不是褒义啦),喜欢更多的恐怕是帅哥那种飞扬活泼的神采。根据惯性,我把这种可爱的性情归结为他是“从外国回来的”。国内教育培养出来的年轻人,往往不是少年老成,便是道貌岸然。至于对整场演出的感觉,和上次听王健一样,我和小风或她的观感没有太大的差别。她知道小风追捧无伴奏,所以上次兴致勃勃地一块去了。那天我们座位本来连在一块,但位置正背对王健。我习惯性地蹭位,中间和小风她们扬手打招呼。看到下半场又蹭到A区,最后加演时甚至一个人边鼓掌边跑到前几派去了。

听音乐的观众远比戏迷遵守礼节——西方人教堂里培养出来的礼,好虽好,多少总有些压迫感。张爱玲说交响乐象有计划的阴谋,其实音乐完毕后观众的掌声也极有规律,简直被制度化了,不是不滑稽的(不清楚国外听众有没有差别)。张奶奶又号称“我是中国人,喜欢喧哗吵闹,中国的锣鼓是不问情由,劈头劈脑打下来的,再吵些我也能够忍受”,她老人家虽然对西洋的古典音乐不大爱好,这话倒百分百说出了我的心声。现在的中国人习惯了用纯粹西方人眼光去判断是非对错,动不动就拿本国公民看演出时没礼貌来说事。当然,“现代的中国是无礼可言的”。但礼貌和素质背后的问题,又岂是一两句说得清楚。中国人的礼仪,依我看,只有在戏曲舞台上,还可觅见遗风。

扯远了。其实我并不总会这么勇气十足厚脸皮地跑来跑去,上一次因为是王健的粉丝(哪怕他拉的不理想),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丹朱可能对我那次的蹭位三级跳记忆犹新,下半场自动自觉地拉我向前去坐。虽然这次我本来倒也安于坐在原地。后来我建议干脆再往稍前坐,她犹犹豫豫和我同往,最后还是把我拉回了后一排。原因是听说那位置有人,并且前边的观众个头大,挡住视线更多。到后来那位置似乎也还是空着。不过这样跑来跑去,倒也不失为一种好玩的经验。

演出结束各回各家,在寒风中匆匆忙忙地赶路。人民广场夜晚通常霓虹闪烁,一直到很晚,还有不少年轻人奔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2005年12月12日

寂静的山林

这部电影进一步加深了我对"冷战"的认识:立场对立,相互隔膜到了这样一种状态,以至对对方的了解几近白痴状态。斗争以更加阴险和地下化的方式继续进行,双方都通过对敌人脸谱化的丑化,取得了莫大的快感和心理优势。王心刚基本就是中国的007,坚定无畏地和敌人斗智斗勇。外国人有先进的科技和武器,我们有钢铁材料制成的特殊人。和早期西方电影中对中国人的丑化类似的,是影片对代表高层的美国特务(通常都由中国人扮演)的表现。在这类中国式间谍片中,敌人都是猥琐、阴暗而且愚蠢的,我方人员则机智、大义凛然,无所不能。敌人的考验一关又一关,看似艰险却又非常可笑,专玩一些智商奇低的把戏。美国人的先进仪器“测谎仪”在大义凛然的共产党人面前,也终无用武之地。

花花世界香港一点也不可爱,除了那个被迫为美帝国主义卖命,最后与王心刚一块投身回到祖国怀抱的英俊小兵,剩下的全都不是特务眼线就是腐化的资产阶级分子。舞厅那身着比基尼的女人卖相不是一般的难看,又肥又丑,让人看着就没有一点胃口。特务大姐表面倒还靠谱,说话声音又极动人(估计是配音),一旦暴露用心后,想用女性的魅力软化对方时,却是另外一种样貌:浓重的彩妆突出了人物的丑角定型,甲虫一样臃肿恶心的面容倒尽了观众的胃口,我们的英雄却半推半就地和她眉来眼去。到底是谁在勾引谁?还真难说。

禁欲主义者洪长青摇身一变,海报照片性感地让人想流鼻血。其实王心刚说话带点棒子味儿,有一点愣又有一点土,但明显比后来的一些反特帅哥(譬如《雾都茫茫》和《保密局的枪声》)更天真单纯。面对动员他加入特务组织的大姐,从先前的装傻到后来时不时露出的谄媚或暧昧的笑容,这一切告诉我们:共产党员为了革命能伸能缩,勇气和能量是取之不竭的!

《寂静的山林》突出的一点是对当时社会气氛真实的捕捉。王心刚深夜和特务大姐在房里窃窃私语,马上有警惕性奇高的邻居大娘跑去告密。领导面带欣慰的笑容,告诉王心刚群众在政策的指导下,政治觉悟更上了一层楼。特务大姐一到当地不多久,我方卧底王心刚便出现在那个小院里等待对方上钩,发展他加入组织。推想起来,我党神通广大,目光如炬,也和政策宣传到家,社会上高度警惕的风气有关。公海上假扮解放军船只的特务也绘声绘色向“特务”王心刚宣传我党坦白从宽,否则只有死路一条的方针政策(王心刚如何识破对方的身份对我来说是个迷,只见他眼神一瞥对方便认出了真伪)。

“电影《寂静的山林》讲的是并不寂静的长白山林的故事。它是一部反特电影,和其它的反特电影相比它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其中一条就是它基本上是依据一个真实事件写成的,这个真实的事件,被公安机关称作十一号案件。可能是因为编剧赵明当时在公安部工作,而导演朱文顺又对惊险片情有独钟,整部电影“惊险片”的观念很强,太多的背景故事和离奇的情节,史永光的英俊果敢、李文英的阴险和母性,还有美丽的柏瑞桐和不太美丽的跳舞女郎,兼有许多超越时代的大胆设计:吻戏和新中国电影里的第一个脱衣舞…… ”

“《寂》剧原型特务跳伞地仙峰生态风景区,坐落在长白山东北麓八家子林业局先峰林场境内,总面积9305公顷。

在主景区西面的老爷岭上有一大面积的丘陵地带,伪满洲国时期,侵华日军为了扑灭不断燃起的抗日烽火,曾利用这里较平坦开阔、森林密布、便于隐蔽的地形,建有一个飞机场———“大日本关东军劳力克军用机场”,驻有一定数量的军用飞机和空勤军人及警卫部队,不断对我抗日根据地实行清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不甘失败的国民党蒋介石集团残余势力,也曾妄想把这一地区建成所谓“复兴救国游击基地”。1952年11月美国驻日本厚木间谋机构,还派遣七名间谋从此密林空降进入我国,被我公安部队和民兵击落,跳伞者被俘。反特故事片《寂静的山林》就是以此为背景拍摄的。 (小青) ”

 因此,“上个世纪50年代,《寂》剧被电影界视为将建国后反特惊险片的创作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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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喜欢长短笛

上次赋格来,我要了一堆碟又央他带几张CD,特别长笛方面的。他果然带了些好碟来。笛子是一种比较安分的乐器,她没有钢琴或提琴那么耀眼,音色相对单调之余,又没有单簧管优美。不过我有一阵子迷上了长短笛,莫扎特、Vivaldi或者Bach都好,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反复地听手里的一张CD。放进抽屉里,隔一阵又忍不住取出来,睡不着觉时从头听到尾,有点象一件放不下的心事了。

最早我不怎么喜欢小提琴,是觉得它太自恋。后来喜欢听室内乐,两三把提琴加上钢琴的对话形式,再后来单听小提琴独奏也会情不自禁受到吸引,也懂得了用更公正一点的说法对待它:小提琴是太具私密性的一种乐器,可能没有比它更细腻的声音了。但有时还是不喜欢,不是不好,是属于“悲旦”,很容易走到绝路上去,很容易就撕心裂肺,无路可走。大提琴中提琴要稳重些,不那么容易漂到外太空,而且据说大提琴是女人杀手,大概和迷老生有类似的道理吧。钢琴的声音没有那么私人,不过气质更疏朗、磊落。至于我为什么喜欢长笛呢,就因为和小提琴这样的乐器相比,长笛是克己的,它可能也时刻想冲破大键琴或弦乐的伴奏,自管自吹出一片天空,但它从来没有小提琴那么绝对。它是温和的,隐忍的,然而即使在最欢快的时刻,我们也可能听出一丝不安,或悲哀的意境。这就是它吸引我,也让我最感动的地方。你以为长笛就没有感情吗?但它也企图冲破一切束缚,去到至高的顶点的时候,那几乎要刺破空气中一切宁静的声音如此凄厉,让我们惊醒:我们原来一无所有。

从欢快急促的旋律,到其后隐藏的悲哀。至于背景的弦乐呢,它一时追随长笛,一时只是背景的衬底,长笛一忽儿在和它应对,一忽儿又不知去了哪里。它追寻着“自我”,追到绝境上又退回,疲惫之余,又回到了人群中。有时候,没有比待在人堆里更安慰的一件事了。我知道有些人对“安慰”是不以为然的,我却不是愤世嫉俗的人,但也不存太多幻想,以为这个世界可以改造的更光明。我喜欢这种与秩序相互包容的悲哀,世界与我各自清白,各成一体,又相互尊重,依赖着生存。

其实最令我不能忘记的还有Vivaldi的两只短笛协奏曲(R444,R445),那声音更尖利又更寒冷,但并不是什么彻骨的冰凉,也并没有那么过度的“绝对”。那只是,高处不胜寒。我们总牵扯着它不想它太远,但它总是在某个方向不肯下来,我们看着它,它没有更远,但不肯妥协。我们看得心慌,心荒。一片冰水流过,人间兀自热闹着,它不停地向前流淌,我们同步,它也不在天边,我们也不过在人间,但隔在两岸,总不得聚首。

也不尽是悲哀,但它那清幽安静的姿势总容易惹人注意罢了。赋格带来的巴赫碟里有只大键琴和长笛合奏的BWV1030,大键琴的铿锵跳跃那么主动,一下将气氛活跃起来,几乎要做了长笛的知心伴侣呢,且听着去。

2005年12月24日

再说千里送京娘

《风云会.千里送京娘》是北昆的一出精品戏,可惜现在很少演了。我最初看录像时,已对此戏的情节印象深刻,后来又连着看了两遍。三遍都是侯少奎,但其中一部是音配像,侯永奎先生的原唱。我是看到音配像才豁然发现,还是父亲的声音豪迈、苍劲,少奎先生也有英雄气,但声音高而尖利,音域相对较窄,嫌毒辣了些,境界上毕竟不如父亲了。至于京娘,董萍那个乱弹琴,她本来演红娘也不算好,演小美女更离谱,显见得象在勾引赵匡胤而未遂。音配像是史红梅配李淑君,史红梅虽然漂亮,但脸上还有婴儿肥,简直是个没开化的小女孩,毫无女人味,身段表情也都欠奉。还有是李淑君“大姐”亲自上阵,和侯少奎合演的版本。本来按说很好,但碟的效果比较差,后来看音配像,才真正感到李的过人之处,她的嗓音不是一般的甜美和有个性。表演上当然也以她为绝好。我本来只能自己推测揣想京娘的气质性情,看了她的就发现,和我想象不完全一致,却是极好的。《送京》在我看来是绝美的作品,京娘在个性解放方面,和杜丽娘有一点相似之处。我不清楚北昆在排练出这出戏时,有多少是创新,多少是根据传统的构思,也许看了同名的潮剧会有启发。但无疑这戏是侯永奎先生的杰作,少奎先生之后,还能有接班人否?另外,同样有趣的还有民间对赵匡胤的定位,昆曲里还有一出《访普》,是歌颂君臣一心,为国为民的大好事迹。据说赵不好女色,没有沾染脏唐臭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很伟大!女人真是祸水啊,难怪武松们要杀红了眼。

从《千里送京娘》看中国式审美

北昆的《千里送京娘》是出绝妙的精品,可惜近年不大演出了,南方的观众更是无缘得见。《送京》以反才子佳人的情调写英雄美人的故事,结局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其中对宋太祖赵匡胤那种英雄膜拜的心理,很有些值得玩味。

赵匡胤早年爱打抱不平,犯了命案,逃跑路上遇到被强徒劫持的女子赵京娘,救她脱离火坑,并千里护送她回到故乡。京娘敬佩赵匡胤的英雄胆略,对他表示了爱慕之情。 赵却因为胸怀大业没有回应,坚守兄妹之礼。这个传奇故事早就成为一段佳话,和关公大老爷的《千里单骑》一样名扬千里,后来更出现了一个名为京娘湖的旅游景点。各地戏曲或电影的改编则不消说了。

赵匡胤之所以伟大,是在他那种俨然以国事为重的气度。后人有诗云:不恋私情不畏强,独行千里送京娘。汉唐吕武纷多事,谁及英雄赵大郎。不过这种对禁欲主义的鼓吹,很难不让人想起《水浒》里那些杀气腾腾的好汉。昆曲《送京》里,赵匡胤和京娘的关系则要微妙得多。赵之为人,远不象传奇故事里那么暴躁粗蛮。京娘也没有那种小女人的畏缩羞惭。所以才出现京娘一路象祝英台那样试探对方,赵也终于心领神会的反应“娇莺鸿鹄紧相从。此情此景添惶恐”,难怪京娘会说“莫道他无情却有情”。这种有别于才子佳人的儿女情意,另有一种动人之处。

这戏本已失传,现有版本来自北昆的成功改编,原戏里赵对京娘究竟有没有动情已不可考了。但今天的观众未必清楚的是,这个故事其实分阳送和阴送两部分。京娘的父亲“脑子装满封建礼教”,怀疑他们在路上走了这么久时间,恐有私情,提出让他们成婚的建议。同样以此封建礼教为做人真谛的赵大郎不堪受辱,大怒而去。京娘于是“羞愤自杀”,鬼魂却追随到他身边,痛诉衷情,回送他一程又一程。阴送现在已失传于昆曲舞台,不能不说是很可惜的。

委屈或无奈似乎是戏台上女人的宿命。李慧娘不过赞了一声裴公子,便惨遭贾似道斩杀。京娘和她都不是什么“淫妇”,但终究错在有些不够清白。还是最佳妇女代表王宝钏体面尊严,苦守寒窑十八年,终于眉开眼笑地等来了荣归故里的丈夫。薛平贵对王虽然不甚体谅,依旧被写成一个好人。张爱玲曾说,京戏的可爱就在这种浑朴含蓄处。旧戏写完了阳送写阴送,京娘不死不足以表明感情的无奈,赵匡胤却终归是柳下惠与英雄汉的综合体,也是出于这种浑朴含蓄的作风。说穿了,所谓含蓄,无非是中国人好装糊涂,凡事都不愿深究的特点。戏曲里那种“狭小整洁的道德系统”,放在舞台上观赏是有趣的,现实生活中却未必。

我曾经听到过这样一种说法:赵匡胤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汉,京娘一厢情愿地爱,一厢情愿地死,干他什么事体?《送京》写情动人,但对赵的英雄身份,我们实在不必象古人那样认真。这个从古流传下来的传说,最初的目的,也不过是替不好女色、顶天立地的宋太祖歌功颂德,成就一段英雄佳话。现在影视里充斥的对于帝王的赞美突出,未尝不是出自类似的复古思路。至于京娘之死这样一个令人震撼的结局,因为在历史上司空见惯,反而遭到了惊人的漠视。京娘湖是京娘羞愤自尽的地方,今天成了人们纪念赵大郎的好去处。她的死不是对他千里护送的反讽,倒更象是为了突出他万世流芳的英雄气。这正是中国式礼教杀人不见血的地方。无论赵匡胤对京娘是真无情还是假有意,他都在无形中,变成了紧握这把杀人钢刀的“英雄好汉”。

《送京》最迷人的一段,是在京娘一路随着赵大郎翻山越水,不停试探他的那部分。这个载歌载舞、诗情画意的部分,充分展现了国人高度的审美趣味。至于阴送中隐含的问题,不论在传奇还是戏曲舞台上都已表现得相当含蓄。人世间的一切矛盾冲突或者人性的挣扎,在戏曲中即使浅露端倪,也都一笔带过。而这却是话剧大展身手,引人深思的地方。但话剧在中国扎根至今,始终没有取得戏曲那样的成就。这也许从某个侧面,说明了这种中国式“含蓄浑朴”的思维方式的根深蒂固。

2005年12月27日

满世界都是猖狂的特务

最近,我发现自己看反特片的瘾头越来越大,简直是看完一部就又少了一个获得快感的机会。怎么会搞到这般田地?某专家是有三条意见的(炸弹恋物、边疆想象、女特务),不过我自己还解释不太上来。

***《羊城暗哨》***

没人否认得了冯喆在此片中的魅力,王心刚有多土,冯喆就有多潇洒。其实他也不算太漂亮,但他显然更细腻,处处都透着机灵。所以后来看到《金沙江畔》里他被摧残成那副德性,我简直不忍心买来细看:

《羊城暗哨》唤起了我对广州的亲切记忆,虽然里边大部分地点和建筑物我并不能分辨出来(是不是出现了北京路和海印大桥?)。不知是否因为拍摄地点在南方这个暧昧的城市,亚热带的风情多少化解了有些剑拔弩张的斗争形势。女特务八姑虽然算不得楚楚动人,但也远没有那么丑陋凶恶。其他反特片对于女特务们在性关系上的随随便便不说蔑视,相当部分还是通过丑化来获得道德优势和快感的,《黑三角》之凌元或《寂静的山林》之白玫莫不如此。八姑则不然,她对冯喆的同志关系虽然随时可以延伸为性伴侣,但其中不太搀杂政治上的相互利用,不过是对帅哥起了色心,想玩玩419罢了。冯喆的逢场作戏也要自然得多,不象王心刚跟白玫相互“调戏”时,双方的奸笑和尔虞我诈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据说《黑三角》原型其实是位美女

另外,反特片和一般侦探电影的不同之处可能有这样一点:重点不在查出真凶,有限的出场人物和背景设置,使观众往往不太费神,小喽罗背后的神秘人物便呼之欲出。所以《羊城暗哨》看到第二张碟,我便兴奋地玩起了猜测梅姨是谁的游戏,是TA?不是TA?结果确实是TA!

***《徐秋影案件》***

假如我对反特片进行排名的话,《徐秋影案件》想必名列前三甲。原因是这电影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一般的反特片思路。《徐秋影》改编自真人真事(实际上,许多反特片故事都有原型),但与电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原故事不但是个冤家错案,陪上了某侦察人员大半辈子的时光,最后似乎也没追查出元凶。这是后话。电影前半部分异常生动,对人物的刻画也不太流于脸谱化:企图悔过自新的前女特务徐秋影,是个有些多愁善感,美丽而又颇有点小资倾向的姑娘。她的两任男友一个脾气暴烈,另一个有点儿优柔寡断,都不是符号型人物。甚至女特务秋的形象一开始也那么亲切动人。故事的气氛颇有些神秘紧张,算得上是反特片中的恐怖片。蒜蒜说《黑三角》是他的童年噩梦,我想《徐秋影》也许有更大的杀伤力。

影片中的主要探案人员是李亚林,后台领导则是浦克(我完全想不起来《寂静的山林》和《我们村里的年轻人》里也有他)。阴险狡猾的浦克让我恨得牙根儿直痒痒,后来果然在《国庆十点钟》露出了原形!反特片吸引我的一点在于,其中的人物设置总象洗牌一样,可以搭配出前变万化的效果——其实这是情节电影的要素,但现在的商业片在讲故事方面这么贫弱/无趣,实在需要向从前的电影取取经。在反特片中,孤胆英雄(譬如《羊城暗哨》中的冯喆)当然也要有后台领导的支持,但有时领导可能不必出现(譬如《冰山下的来客》),有时则要视情况出现在影片中,把握政治大方向(《寂静的山林》)。《徐秋影》对李亚林和浦克的角色定位,相当耐人寻味。显然,李亚林和浦克的分工达到了空前的精细程度:李亚林比《冰山下的来客》中的活诸葛杨排长(梁音)更象一位书生气十足的专家,只负责推理和断案。只见他苦思冥想,为查出前因后果寝食难安。后台领导浦克被设置为徐秋影前男友、也就是那个疑凶的姐夫。他意味深长地暗示妻子划清界限的重要性,坚定不移地贯彻政策,到了结尾,排除了妻弟的嫌疑后,他继续面不改色,道貌岸然地对大伙儿进行政治教育。

这张李亚林很帅,其实他本人蛮土的,他和梁音在《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中的情敌关系非常有趣:

老年浦克,你说他笑起来是和蔼还是奸?hiahia

浦克、张圆《地下尖兵》(张圆就是《徐秋影》海报上的女特务秋)

相对丰满的人物形象和细腻的情节是《徐秋影》吸引我们的原因。可惜,故事到了后半部分,原创性不得不让位于“言志”原则,一步一步俗套的交代起前因后果,恐怖跌宕的气氛渐渐消失,特务们最终也轻而易举地落入了法网。

***《国庆十点钟》***

原作名为《双铃马蹄表》,可见又是一出“炸弹恋物”戏了。但改成现在这个名字,故事的重心发生了微妙的转移,这就有点儿政治说教片的意味了。影片对安庆详和的国庆气氛进行了大肆渲染。维族兄弟们在片中载歌载舞,无处不在。民族团结很重要,否则可能引起严重后果!护送他们的任务一旦出了差池,车队领导赵子岳的神经便空前紧张起来。显然,装模做样的赵子岳老伯在此成了位典型的反面官僚,衬托了公安人员印质明的英明过人。机智的公安印质明在片头和片尾都深情款款地告诉爱人:人们休息的时候,往往就是我最忙的时刻。助手则是位有待成长和被教育、不那么起眼的小同志哥(也在《徐秋影》中扮演了一个小助手)。关于印质明的角色定位,导演认为:

“为什么我们总想着要把英雄人物塑造成顶天立地气宇轩昂的大汉呢?“不,我们不打算这么做。”吴天拿定了主义,顾群也是人,是普通人,他因为旺盛的热情而可亲,因为过人的智慧而高大。

但《国庆十点钟》最激动人心的角色是特务浦克!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果然在此暴露了阴森可怖的一面,他一笑就露出满口森森的大白牙,满脸都写着老奸巨滑。只有最后在炸弹的威胁下,他才暴露了虚弱委顿的本来面目,夺路想逃,然后瘫软在地。他不当特务谁当特务?导演选角简直大快人心。如果说反特片把冯喆变成了我的偶像,“德艺双馨”的老影人浦克则通过它跃升为我心目中“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天王级噩梦人物!

2005年12月29日

看张看戏

几年了,张爱玲那篇《洋人看京戏及其他》我反复读了好多遍,今天又看了一遍。我想我暂时应该放下了吧,这种蜗牛一样的爬行速度。

张那个时代人中,有水准的票友很多,新、老派文人里戏迷也占相当的比重。谈戏论戏,最好的性情文章自然是黄裳的《旧戏新谈》。但我近年渐渐有些淡了。黄文笔老辣,长处在他的历史感,他有时还会有意识的拿舞台上的故事与现实社会联系起来,虽然效果不一定很好。才子文章,后辈学是学不来的,同时也感到一些不满足。当代的专家,我只知道吴小如、胡忌(去世了),一个主要谈京剧,另外一个是昆曲。然后还有赵景深。其它也还有几本书值得一读。齐如山的回忆录看过一点,印象深刻的倒是当时的环境气氛,因为现在已无法寻得了。

倒是对鲁迅的《略论梅兰芳及其他》记忆尤新。人人都知道鲁迅毒辣,不过我有时想,象鲁迅这样毒辣的人,中国是太少了吧。层层的衣服包裹着,锥子也要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总要叫人疼,叫人出血的。但总比一直以为“天下太平”好。具体到《略论》,平心而论,鲁迅两次骂梅兰芳,梅其实有些无辜,谁叫他是国剧的风头人物,而且又是男旦?京剧所属的传统习俗,本来就一向被鲁迅不待见,不遗余力地往死里讽刺的。骂得过火、或出格一些也并非不能理解。但《略论》本身却极好。梅兰芳那些“文人化”的创新戏后来一出一出都如昙花一现,也都验证了鲁迅的说法。不过鲁迅从来都不喜欢什么国粹,我也没看过多少他这方面的文章。对我而言,《洋人看京戏》始终是相当重要的。这文章的实际意思,是从京戏看中国人。

几年来我将这文章读了又读,实在也不光是看张谈京戏,而是看她对中国人的透视。她和鲁迅一样,虽然都不是戏曲专家,但反而能出乎其外,以更透彻冷静的眼光看待京剧。不过鲁迅可能厌恶之心多一些,张却不然。她不是沉迷,但也不止是审视——她是,理解或嘲讽中都夹带着些亲切感。渐渐的,我从她对京戏那看似不动声色的言论中咂摸出一丝同情,一种对于中国国民性的多少带点心理纵容的喜爱之情。她是从这个文化中“脱化”出来的,对于这个业已衰微的文明,她还带着极深切的眷恋。看看张最爱的是什么书就可明白这一点了。这是鲁迅和她最不同之处,鲁迅的眼睛是向着前边,向外看的。这当然是鲁迅了不起的地方。

我不认为自己把《洋人看京戏》摸透了,但分散成片段逐句来看,我渐渐能够领会张的一些想法。有时也会反问自己,我是以什么心情在看戏呢?上次看戏见到李伟,大家正在吃冰淇淋喝饮料,他忽然把身体一摆,正色道“我为什么不太喜欢戏曲blabla~”,我吃了一惊,同时非常感动于他的严肃认真,而他的那些话,我也全都觉得没有错。认识一个程度极深的昆虫,对其他人的言论常表不屑,极推崇昆曲而非昆剧的,偶尔也会很迷惘地说:喜欢昆曲这么长时间,也很难说清它到底是个什么...。确实很难说清,何况什么东西一入迷就很容易出不来。不过显然的,它是靡靡之音。从一开始我就很清楚,但还是不可救药的喜欢。可听到李伟说什么美的东西我们总是要警惕的这种话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真理。

我很喜欢陆萼庭的《昆剧演出史稿》(当代专著里,估计是胡忌之外最不错的),虽然只是粗略翻了一下。两次从头读起都被其中一段话吸引:“举唐诗说...举宋画说...你看,宋金南戏、元杂剧的实际演出的精采场面不是已经无法想象了吗?幸而在昆剧的排场上,还约略可以探索一丝光采的旧痕。——这是一种什么心情呢?这是玩骨董的心情。”80年的书,作者要与时俱进一把,很可以理解。大概他真是怀着批判的态度这么写的。不过我可不就是“玩骨董”的心情吗?两次我都觉得被他说中了,但我真的就是他批判的那种“把戏剧艺术与人民生活分割开来”的人吗?其实还不够格呢。那说的是曲家,可是我对于曲家的演绎,态度又是矛盾的。

从来就没指望过戏曲能有未来。相反的,每一次去看戏,昆曲或京剧,我都告诉自己:再看下去还有多大意义?想过瘾,回家看碟不就行了?听听老唱片,耳根子也清净些。新编戏是对观众精神肉体的双重摧残,赣剧《牡丹亭》则把我刺激了个半死,提前退场了事。昆曲在昆大班之后是要亡了,我总是这么想,一百个白先勇也拉不回这颓势。我们下一代能看到的,都是些什么样的演员...。我们的老一辈想来也早就哀叹过“一代不如一代”了。但至少张继青的成就是公认的,甚至有时超越了师傅的。可怜一个张继青,毕竟撑不起那么大的舞台——其实她都不登台了,汪世瑜也是,我这辈子怕也看不到了。蔡瑶铣刚刚去世(好可惜),北昆很少听到什么响动,苏昆差劲不提了,江苏省昆感觉是最健康,上昆还算在苦撑的。但普遍的,新一代没什么人了。孔爱萍的杜丽娘跟蚊子哼哼似的,石小梅(其实她也是老人了)动不动就亢奋,张军心不在演戏上,白牡丹色相绝佳,其他莫谈。

昆曲是没指望了,解放初要抢救,算是回光返照了一阵子。虽说没有文革它毁得没那么快,但无论如何也还是惨。京剧也就是好一点,亡得还没那么快。文革后的戏曲界,看来看去又多了股妖风作怪(用李伟的话说,应该就是“延安模式”又抬头了)。既然保鲜教育可以以歌剧音乐会的形式在音乐频道大放异彩,咱们又怎么阻挡得了一帮不懂戏的“文化人”妖魔化戏曲舞台呢?听说京剧节完全是鼓吹新戏,《班昭》也终于顺利入选精品工程。剧团的老人们要说也是不容易,但我还是庆幸岳美缇没有晚节不保,去演出这种莫名其妙的烂戏。

不过又如何呢?茅威涛和石小梅还是很有观众缘的,演员比戏重要,洒狗血、出风头才能吃得开,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审美观。本来是想说看张看京戏的,牢骚却越来越多了。其实关于《洋人看京戏》我还有个感想:张是她那个时代的“临水照花人”,我们这一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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