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了,张爱玲那篇《洋人看京戏及其他》我反复读了好多遍,今天又看了一遍。我想我暂时应该放下了吧,这种蜗牛一样的爬行速度。
张那个时代人中,有水准的票友很多,新、老派文人里戏迷也占相当的比重。谈戏论戏,最好的性情文章自然是黄裳的《旧戏新谈》。但我近年渐渐有些淡了。黄文笔老辣,长处在他的历史感,他有时还会有意识的拿舞台上的故事与现实社会联系起来,虽然效果不一定很好。才子文章,后辈学是学不来的,同时也感到一些不满足。当代的专家,我只知道吴小如、胡忌(去世了),一个主要谈京剧,另外一个是昆曲。然后还有赵景深。其它也还有几本书值得一读。齐如山的回忆录看过一点,印象深刻的倒是当时的环境气氛,因为现在已无法寻得了。
倒是对鲁迅的《略论梅兰芳及其他》记忆尤新。人人都知道鲁迅毒辣,不过我有时想,象鲁迅这样毒辣的人,中国是太少了吧。层层的衣服包裹着,锥子也要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总要叫人疼,叫人出血的。但总比一直以为“天下太平”好。具体到《略论》,平心而论,鲁迅两次骂梅兰芳,梅其实有些无辜,谁叫他是国剧的风头人物,而且又是男旦?京剧所属的传统习俗,本来就一向被鲁迅不待见,不遗余力地往死里讽刺的。骂得过火、或出格一些也并非不能理解。但《略论》本身却极好。梅兰芳那些“文人化”的创新戏后来一出一出都如昙花一现,也都验证了鲁迅的说法。不过鲁迅从来都不喜欢什么国粹,我也没看过多少他这方面的文章。对我而言,《洋人看京戏》始终是相当重要的。这文章的实际意思,是从京戏看中国人。
几年来我将这文章读了又读,实在也不光是看张谈京戏,而是看她对中国人的透视。她和鲁迅一样,虽然都不是戏曲专家,但反而能出乎其外,以更透彻冷静的眼光看待京剧。不过鲁迅可能厌恶之心多一些,张却不然。她不是沉迷,但也不止是审视——她是,理解或嘲讽中都夹带着些亲切感。渐渐的,我从她对京戏那看似不动声色的言论中咂摸出一丝同情,一种对于中国国民性的多少带点心理纵容的喜爱之情。她是从这个文化中“脱化”出来的,对于这个业已衰微的文明,她还带着极深切的眷恋。看看张最爱的是什么书就可明白这一点了。这是鲁迅和她最不同之处,鲁迅的眼睛是向着前边,向外看的。这当然是鲁迅了不起的地方。
我不认为自己把《洋人看京戏》摸透了,但分散成片段逐句来看,我渐渐能够领会张的一些想法。有时也会反问自己,我是以什么心情在看戏呢?上次看戏见到李伟,大家正在吃冰淇淋喝饮料,他忽然把身体一摆,正色道“我为什么不太喜欢戏曲blabla~”,我吃了一惊,同时非常感动于他的严肃认真,而他的那些话,我也全都觉得没有错。认识一个程度极深的昆虫,对其他人的言论常表不屑,极推崇昆曲而非昆剧的,偶尔也会很迷惘地说:喜欢昆曲这么长时间,也很难说清它到底是个什么...。确实很难说清,何况什么东西一入迷就很容易出不来。不过显然的,它是靡靡之音。从一开始我就很清楚,但还是不可救药的喜欢。可听到李伟说什么美的东西我们总是要警惕的这种话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真理。
我很喜欢陆萼庭的《昆剧演出史稿》(当代专著里,估计是胡忌之外最不错的),虽然只是粗略翻了一下。两次从头读起都被其中一段话吸引:“举唐诗说...举宋画说...你看,宋金南戏、元杂剧的实际演出的精采场面不是已经无法想象了吗?幸而在昆剧的排场上,还约略可以探索一丝光采的旧痕。——这是一种什么心情呢?这是玩骨董的心情。”80年的书,作者要与时俱进一把,很可以理解。大概他真是怀着批判的态度这么写的。不过我可不就是“玩骨董”的心情吗?两次我都觉得被他说中了,但我真的就是他批判的那种“把戏剧艺术与人民生活分割开来”的人吗?其实还不够格呢。那说的是曲家,可是我对于曲家的演绎,态度又是矛盾的。
从来就没指望过戏曲能有未来。相反的,每一次去看戏,昆曲或京剧,我都告诉自己:再看下去还有多大意义?想过瘾,回家看碟不就行了?听听老唱片,耳根子也清净些。新编戏是对观众精神肉体的双重摧残,赣剧《牡丹亭》则把我刺激了个半死,提前退场了事。昆曲在昆大班之后是要亡了,我总是这么想,一百个白先勇也拉不回这颓势。我们下一代能看到的,都是些什么样的演员...。我们的老一辈想来也早就哀叹过“一代不如一代”了。但至少张继青的成就是公认的,甚至有时超越了师傅的。可怜一个张继青,毕竟撑不起那么大的舞台——其实她都不登台了,汪世瑜也是,我这辈子怕也看不到了。蔡瑶铣刚刚去世(好可惜),北昆很少听到什么响动,苏昆差劲不提了,江苏省昆感觉是最健康,上昆还算在苦撑的。但普遍的,新一代没什么人了。孔爱萍的杜丽娘跟蚊子哼哼似的,石小梅(其实她也是老人了)动不动就亢奋,张军心不在演戏上,白牡丹色相绝佳,其他莫谈。
昆曲是没指望了,解放初要抢救,算是回光返照了一阵子。虽说没有文革它毁得没那么快,但无论如何也还是惨。京剧也就是好一点,亡得还没那么快。文革后的戏曲界,看来看去又多了股妖风作怪(用李伟的话说,应该就是“延安模式”又抬头了)。既然保鲜教育可以以歌剧音乐会的形式在音乐频道大放异彩,咱们又怎么阻挡得了一帮不懂戏的“文化人”妖魔化戏曲舞台呢?听说京剧节完全是鼓吹新戏,《班昭》也终于顺利入选精品工程。剧团的老人们要说也是不容易,但我还是庆幸岳美缇没有晚节不保,去演出这种莫名其妙的烂戏。
不过又如何呢?茅威涛和石小梅还是很有观众缘的,演员比戏重要,洒狗血、出风头才能吃得开,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审美观。本来是想说看张看京戏的,牢骚却越来越多了。其实关于《洋人看京戏》我还有个感想:张是她那个时代的“临水照花人”,我们这一代呢?
评论 (10)
所以我是趁着昆大班还在
能看一场是一场罢
鲁迅与国粹
《中国小说史略》是极见功夫的
我想他是爱之深才恨之切
由 伊 | 2005年12月29日 夜间01时52分
发表于 2005年12月29日 01:52
张爱玲的“中国的日夜”,一直是我很喜欢的她的文章,那种黄昏夕照里提篮买菜回家突然用身外的目光来看身边所熟悉的一切的感觉,就是她对这个“故国”、对这个“故国”的一切,所持的态度吧。鲁迅毕竟没有彻底到底,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先生没有多活二十年——如果他那时彻底了,是我们的幸事,如果没有,我们亦可安心。只是如果了。
由 riverlong | 2005年12月30日 傍晚08时01分
发表于 2005年12月30日 20:01
riverlong好,是咖啡的River吗? 很同意你对中国的日夜的看法呢.
伊:我在豆瓣给你邮件了,今晚去了绍兴路,也不知道你去没,呵呵。
由 宁波 | 2005年12月30日 晚上10时26分
发表于 2005年12月30日 22:26
无他,读了很激动,想弄到我那一亩三分地上去发表:)
由 猛犸 | 2005年12月30日 晚上11时28分
发表于 2005年12月30日 23:28
呵呵,我不是咖啡的river,我是天涯的潜水员。初来贵宝地,向主人问好:)
由 riverlong | 2006年01月02日 下午12时59分
发表于 2006年01月02日 12:59
原来是天涯的朋友.皇家台是哪里啊?王芳我本来觉得她声音很做作,现场听感觉又比录音好一点,至于表情,可能我看的不仔细,好象也还可以,当然我是拿她和同一代的演员相比呵呵.
由 宁波 | 2006年01月02日 下午03时04分
发表于 2006年01月02日 15:04
张爱玲好像一生下来就没有国籍, 没有"国族情结", 我想是因为近代中国时局太过动荡, 国家不可信任. 对张, 不仅国家民族不可信任, 连家庭,婚姻,亲情也不可依靠, 造就她疏离一切社会规范关系的"外星人"性格.
由 hans | 2006年01月02日 下午05时16分
发表于 2006年01月02日 17:16
皇家台是我们朋友间戏称啦,就是中央台。其实王芳的戏我看过的也只有牡丹亭的一些选段,不过因为电视镜头实在拉得近,看了之后的感觉就是:哪段唱词对应哪副表情,不是程式化而是。。。公式化了。。。情绪之间的转换很不流畅,至于她的声音,我也没什么特别感觉了。
其实我看的戏也不多了,不过因为喜欢,碰上就会看看。我这么说王芳,也许很不公平啦,因为不是整出戏看下来。
由 riverlong | 2006年01月02日 晚上11时24分
发表于 2006年01月02日 23:24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看戏也不多,要多多交流呵呵。
小汉:我很羡慕你去过张奶奶的故居啊,你去的好象是公寓楼,林式同见她在汽车旅馆。我最近在刘若英演她的电视里看到那些汽车旅馆,电视里林式同说很假的蹩脚普通话,刘装老年人装的怪怪的,不过我还是安慰自己,算看到一点张临老时的状况。
由 宁波 | 2006年01月03日 夜间01时22分
发表于 2006年01月03日 01:22
你的文字不错,就是心胸未免狭隘,对于自己不喜欢的,总想在语言上踩一脚,心态不大好
由 如此而已 | 2007年06月08日 夜间03时50分
发表于 2007年06月08日 0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