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是谢晋的忠实影迷恐怕有点儿夸张。但这几年陆续追看他的老电影却是事实。据说谢晋电影被人称为“政治情节剧”,不无道理。而他影片中强烈的时代感和道德力量,更是观众不可能忽略的。谢晋式的道德感在他同时代人中并不鲜见,但他显然又是个多情善感的知识分子。而这种情绪,因为历经革命的洗礼,已经和《早春二月》里人道主义情怀的小知识分子有了本质的差异,有着远为鲜明的新中国气息。党性和感性的冲突在他中后期电影中十分常见,也许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他的转变则更耐人寻味。我总觉得,谢晋的电影,并不是那么容易说得清楚的。
因为对题材兴趣不大,拖了许久才看《女篮五号》。结果却看得很不是滋味。在这部电影里,道德的压迫感几乎到了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地步。男主角刘琼时刻不忘提醒年轻的姑娘们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的存在价值,是永远牢记为祖国争光。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我们活着才有意义,舍此作它想,就是受人歧视的落后分子了。刘琼成功地施加于他人/异性身上的压迫感,绝不仅仅在他的严厉,还在他动不动就拿出国家的大帽子,几乎是声泪俱下的教育她们。我从中嗅到了某种极其熟悉的、可怕的气味,甚至我完全不能仅仅用“无趣”来形容这样一个人物。作为文艺片中的男主角,他比当时那些战斗故事片、反特片或生活故事片的主人公性格要更复杂,更感性,对一般人来说,某些方面感觉也更真实——虽然隔了这么些年来看,只觉得可怕。
在《女篮五号》里,抽象的“国家”化身为具有极端清教徒思想的刘琼,昔日同样作为受害者,被迫和刘琼分手的秦怡生了个女儿林小洁,于是林小洁作为一个虽然很有天分,但思想上很有些成问题、有待改造的青年一代,变相演变成为母亲赎罪的替身。她并且逐渐为刘琼高尚的人格力量所折服,最后还脱口喊他为“父亲”。这个称呼实在太露骨地点出了谢晋对新中国女性“有待塑造”的态度。
作为谢晋给人感觉最阴暗的作品(也是成名作),《女篮五号》还加插了一个给人印象深刻的女配角向梅。向梅扮演了一个极不光彩的角色,自私之外还偷偷搞小动作,陷林小洁于不义。虽然后来在集体力量的感化下,她在林小洁面前痛哭悔过。但《女篮五号》里女性思想觉悟的有待提高,看来是刻不容缓了。
《女篮五号》给我的感受,实在不是一句话可以道尽。谢晋的真诚和温情使他远不至令人反感,但第五代不反谢晋反谁?他简直就是“旧势力”的头号代表。他最教条的时候其实还不在《女篮五号》里。刘琼那种精神力量是可怖的,然而并不虚伪,甚至感性十足,让人对他想说点什么都没法下嘴。《天云山传奇》中的罗群和冯晴岚才真是面目苍白无趣的典型。而作为对比的另一对夫妻吴遥和宋薇,虽然一个自以为是、教条而生硬,另一个自知“犯了错”,不断受忏悔之心的折磨,感觉却比那两位高大全远为真实。最意味深长的,是吴遥并不是一个绝对的反面人物,或者我们还可以说,他的前身,就是《女篮五号》中的刘琼。
讨论谢晋电影相互间的关系,是另外一个有趣的话题。《天云山传奇》中主人公是烈士遗孤,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正是谢晋于一年前拍摄的《啊,摇篮》里那群娃娃中的两位。而《啊,摇篮》中的祝希娟,又是历经革命洗礼和生活磨难,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红色娘子军》(《啊,摇篮》中祝希娟心仪的对象,萧旅长最后还要奔赴战场,解放海南岛呢)。作为谢晋电影生涯的转折点,《啊,摇篮》是他感情最饱满也最动人的一部作品。对比《女篮五号》和《舞台姐妹》中的女性(老实不客气的说,谢芳真把我看伤了),《啊,摇篮》中祝希娟的转变实在难能不易,虽然按照戴锦华的说法,女性又从无视性别差异的战场回归到传统家庭中扮演的角色,虽然萧旅长仍然扮演了高大全的男性权威,但祝希娟的痛苦却那样真实。考虑到《啊,摇篮》是79年出品,那时的人也许太渴望真情,那时的谢晋才真正开始明白了一些什么。可惜他后来的作品虽然逐渐自觉消解了男性的权威形象,甚至开始歌颂母性、女性的感化力量(“《牧马人》中的许灵均得到了李秀芝的拯救,《天云山传奇》中的罗群得到了冯晴岚的拯救,《芙蓉镇》中的秦书田得到了胡玉音的拯救,《高山下的花环》中也是梁玉秀给了梁三喜以力量。”),早期作品中那种饱满的气息却不见了。年纪大了便是如此,深度和广度总是不能两全。就连《芙蓉镇》都多少有些主题先行,让人失望。
第二次才完整地把《啊,摇篮》看完,脑子里却想起了于洋80年拍摄的《戴手铐的旅客》。对比早年间《英雄虎胆》中智勇双全的我方特工,于洋在此片中成了极度自恋、个人英雄主义情结严重的公安/右派。更令我吃惊的是,80年的电影已经可以如此主动和毫不犹豫地热烈拥抱新时代风尚了(据google报告,《天下无贼》里有几句搞笑对白学自《戴手铐》)。靡靡之音、连篇的武打,还有女扮男装的小资前身蔡明,与电影前半截的忠字舞和“狠斗私字一闪念”这类台词是那么不协调,后者几乎成了片中新气象的点缀。也许这正是大陆式商业片的前身吧。而谢晋,说到底,永远脱不了解放新中国的旧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