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影笔记一则。
小津安二郎的传记作者佐腾忠男在说到小津腼腆的个性时,举了一个有趣的例子:《麦秋》里鳏夫谦吉的母亲试探性地向纪子提亲,纪子竟一口答应。佐腾忠男以小津本人的景况比照《麦秋》,说对他这样害羞的男人,《麦秋》中蕴含着“平凡的男子们对于婚姻秘而不宣的共同愿望”——亲友的热心周旋和女方的主动。
听上去像古代人。但小津本来就是表面西化,骨子里传统伦理道德观却极强的,不折不扣的日本人,对待男女情事又极为羞怯,可能还稍带点大男子脾气和孩子气。《户田家兄妹》的末尾小妹介绍自己的好友给二哥,耿直热心的老二此时十分害羞,半推半掩地答应了亲事,却很不好意思与对方见面,慌慌张张偷跑出门外。看到这里我就觉得,佐腾忠男的话没错。而这个自小调皮却事母至孝的老二身上,很难说没有小津本人的影子。
早期的小津电影就常以男人为家庭的基点。男人的艰辛、男人的天真和自以为是,通统都展露于他不动声色的镜头下。《风中的母鸡》里妻子明明出于走投无路被迫卖淫,却被战后归家的丈夫施以暴力,后来竟一不小心推下楼去,最终也不知道是谁在谅解谁。《淑女忘记了什么》虽然据说受到刘别谦的影响,情调却截然不同——刘别谦式的高级调情怎么可能出现在小津电影里?《淑女》的闪光点全不在夫妻间斗智斗勇的游戏,而是一位貌似大智若愚的丈夫如何成功地教训了妻子,以至得意洋洋,令人发噱。至于喜八系列,则多少让人想起后来山田洋次的系列片《男人真命苦》里,寅次郎的故事。那部感情饱满、情节完整的《心血来潮》,已将小津把握情节剧的能力表现得淋漓尽致。无论是早期风俗剧中喜八对于幼儿的亲子之情,还是后来《晚春》里女儿对父亲的极度眷恋,都多少反映了小津自己对父亲这一“角色”的敬意和尊崇——同时也正是传统社会对于一家之长的定位。
小津终其一生所拍摄的影片,都集中于父母子女、弟兄姊妹、以及夫妻之间,波及范围也不过是社区邻人、同事朋友。后期他更将主题越来越多的集中在“嫁女”这个题材上。这是他和他所推崇的喜剧导演刘别谦最大的分别。刘别谦的人物通常“十分世故”,多少有些王尔德式的真真假假、玩世不恭。他并通过戏剧冲突来刻画性格,突出幽默的效果。而与和小津拍摄题材最接近的同时期导演成濑巳喜男相比,同样的低调,成濑更自然而他更日本化。成濑片中的女人表面随波逐流,但无论在怎样困苦折堕的环境下总有一种生之信念,辉映着某种奇异的美,感人至深。这些都不是小津故事的重点。他焦点集中的对象从来不是单纯的人性,而是家庭成员在环境下的种种表现。那么,他是否真对婚姻与家庭制度有格外坚定的信心?
小津对待家庭/社会的态度,并非三言两语可以道尽。虽然他的电影很少有对时代背景明确的交代,外界环境对家庭的影响却极重要。从早期无忧无虑的学生哥喜剧到系列剧《我**了,但…》,小津式的愤怒已露端倪。小津擅长风俗喜剧,并有种独一无二的幽默感。但在《我出生了,但…》中,继前半段对调皮大胆的兄弟俩一连串的趣事描述后,我们看到的是他们对父亲大人权威的幻灭。父亲为了亲近上司而搬家到郊区,又在上司家中阿谀奉承,刻意出尽洋相。兄弟俩对此感到说不出的愤懑。然而影片结尾由孩子的单纯视点,转到不靠喝酒就活不下去的父亲身上。当母亲劝他对孩子改善态度时,他说没有更好的办法,因为这种(贫富差异)问题将会缠绕他们一生。
这种儿童初次遭遇成人问题体会到的失望心情,后来在小津的《早安》中再度出现,不过冲突已相对淡化。后者通过对社区生活的表现,更突出了现代社会中人际关系的分崩离析。
现实生活所带来的苦涩感,很早就出现在小津的电影中。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在现实的磨难下变得成熟,才学会体谅去酒馆工作帮补家计的妻子(《我毕业了,但…》);妻子为救治孩子卖淫(《风中的母鸡》),学生时代的好友工作后身份转变为上下级,“主仆有别”(《青春之梦今何在》)。姐姐为供弟弟念书暗中为娼,弟弟知道后愤而自杀(《东京之女》)。早期的小津,简直是位血性冲动的愤青典型。
不幸的例子也相继出现在小津后来的一些影片中。先后拍摄的《宗方姐妹》、《早春》、《东京暮色》,小津式的苦涩感渗透其中,到了令人难以想象想象的地步。《宗方姐妹》中田中绢代不爱丈夫,却恪守妇道。丈夫痛苦酗酒,心脏麻痹而死。妹妹高峰秀子怂恿她与情人结合,她却因为丈夫的死,心中留下阴影,无法和情人再续前缘。如果说《宗方》里主人公还有对生命的积极肯定,那么《早春》和《东京暮色》却展现了更加晦暗的人生。《早春》中夫妻感情不和,丈夫和公司的同事眉来眼去,暗通款曲。最终他被调到偏远地区工作,才决心和妻子重新开始生活。与其说等待他们的是新的一天,不如说他们怀着苦闷和无奈的心情重新面对彼此和周围的一切。而《东京暮色》更是一次愤懑绝望心情的大爆发。妻子不耐寂寞私奔,丈夫独自一人辛苦抚养子女。小女儿却被无良青年引诱,失身堕胎,后又被车撞倒身亡。一如既往的,小津的电影里只有不幸,但并没有罪人。小津自己认为这个故事表面描写年轻女子不守贞节,其实重心却在父辈:“看被妻子离弃了的丈夫如何生活下去”。严父慈母的稳定模式被打破,父母的不幸最终导致了子女的悲惨命运。但像西方人那样深究不幸的根源并非小津所长,正如他从不习惯狠挖人性的黑暗面一样。片中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家庭成员那种阴郁无助的心情。
和早期电影不同的是,《东京暮色》里的不幸,几乎有些宿命的意味。它和《早春》一样,都是小津本人摇摆不定的心绪的写照。从五三年《东京物语》,五六年的《早春》,到五七年这部《东京暮色》,小津一任自己阴郁消沉的情绪笼罩作品,无法自拔。
人和社会的关系本来复杂,将这两者糅合一体的题材,向来难以处理和把握。人生中有些不幸是难以避免的,譬如外界的环境因素:阶级问题、战后的贫困,时代的转变促成了家庭制度的解体。即便不在题材中突出体现,这类现实的痛苦也一直为小津所耿耿于心,不能忘怀。否则很难解释,即便在后期的一些作品中,他的感情也摇摆不定,在这类环境因素和人的问题中来回挣扎。厌世的背后,是感情极度失望后深切的无奈。值得注意的是,一些以难以抑制的悲苦之情拍摄出来的影片,情绪过于消极、模糊。还有一些悲哀,却是全人类永远要面对的问题:家庭成员的分别、死亡和无常。生老病死这种永恒的问题,正是普遍能唤起人们(特别是东方人)熟悉记忆和认同感的地方。也因此,小津收拾精神,越来越将重点集中在家庭内部,特别是父女之间的感情上。在他最好的电影中,这一切得到了较好的平衡。
《麦秋》是集小津故事之大成,最圆融贯通的作品:既有顽皮而同家长做对的兄弟俩,又有嫁女儿的家庭大事。故事发生在类似于《东京物语》的一个大家庭中。与后者不同的是,家庭成员尚未离散四处,还住在一个屋檐下。此时,正是这个家最幸福与温馨的时光。纪子(原节子)没有选择中年绅士,却决定嫁给哥哥省二的同学、带着孩子的鳏夫谦吉。去世的省二促成了他们的姻缘,纪子同过去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但我更爱《晚春》。原节子最美好的银幕时光尽情展露在《晚春》了。仿佛是流落人间的天使,她和心仪却不会有结果的男人一同骑车出游,喜悦的笑容像流星一样划过天空,又像是空谷足音,叫我们疑惑,她是否真的曾经存在于我们四围,和人们一样欢笑悲伤。《晚春》最叫人不舍的,也就是这种恋恋于人世的情怀。万物生长,生机盎然,一切都还未尘埃落定。人生那凋残的远景,也还远未到来。
而《秋刀鱼之味》成了小津对人生晚景的苦涩绝唱。后期的小津既是生活禅,于静观中体认人世之美;亦如他所衷好的能剧,于极简和极严格的形式中追求一种境界。保守的小津于是变成,彻头彻尾的,形式的爱好者,用电影来一点一滴的追忆那业已消逝的“最好的时光”。小津电影里,如果说有什么地方容易引起普遍的诟病,也许就在这里。如果电影只剩下对仪式感、对人生空无境界的美学追求,电影中的人变成了“实物”,感情犹在,却变得没有生气。甚至因为过于完美,而显得不真实。
为何小津的电影感觉不如成濑真实?看似有虚假完美的嫌疑,背后也许有更深一层的理由:小津对于传统家庭模式的信念和隐藏其后的感情,相信与他本人的出身和成长环境有密切的联系。小津从父母那里,获得过人生最美好的感情体验。间接反映在早期他的第一部有声片《独生子》中,已有那样通达、善良的母亲。而小津之不长于表现青年夫妻的感情生活(或者常常都是表现阴暗面),显然也和他自身的经验缺乏有关。他一生未娶,最熟悉或最关切的,就是子女与父母的感情关系。而他的男性视角又使他对一家之主的父亲投以特别的关注。《父亲在世时》便写尽了小津对待父亲的尊崇之心。
作为父亲版的《独生子》,《父亲在世时》的叙事重点却和现实得多的前者截然不同,是对于往事一次隆重的追思。片中成年后的儿子再度与父亲一道钓鱼,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铃声阵阵作响,不绝于耳。此时的父亲,感觉上根本已是一个故去的亡灵了。事实上,《在世》本来就表达了小津本人对已逝父亲的缅怀之意。一些情节照搬他自己的经验。譬如儿子自中学后就和父亲分开生活,还有父亲去世后儿子乘火车返回故里,骨灰盒放在行李架上。但片中的父亲,显然是在回忆中已被理想化的长者。年老的父亲俨如古代武士一般威仪刚直,与学生聚会的场面更被表现的隆重骇人(期间有不能到席的学生打来电报和电话)。
在小津未能拍成电影的剧本《遥远的父母之邦》里,重伤将死的中士笠智众说“我觉得自己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心情很舒畅”。战友后来从他的遗物中找到一张信纸,上边是孩子的巴掌印,写着“爸爸万岁,良子”。对父辈的感情和《在世》如出一辙,而这个父亲的形象亦与《在世》中的笠智众重叠了。小津对父亲这种单纯而深厚的恋慕之情,只有后来的侯孝贤差可比拟。与此类似的,则是俩人某一方面成长的停滞。这种对于昔日的执着和对父母极度的依恋之情,强烈到这样一个程度,从某方面说,也损害了对未来的感知能力,以至他本人对剧变中的现实不单深怀不满,也无法从那份过于完整的记忆中走出。
但小津后期关注重点的转变,看似刻意或者简单的逃避,又隐含着他面对现实的愤怒和无奈后对于内心世界的坚守。他眼看人类文明社会的根基——家庭制度,在时代的变迁下,渐渐土崩瓦解。而他用镜头揭示这一无情的变化。他最著名的《东京物语》即是这样。剧中人物的寂寞,既来自世事无常、家庭本身的发展变化(长辈去世、女儿出嫁),也来自时代与社会变迁的冲击。《东京物语》是对《户田家兄妹》的改写。他一部接一部的故事,常常有对前作的修改和升华。他影片中极尽所能的风格化、秩序化:空镜、景物的几何形状、人物的相似坐姿,这种种形式美,都是在不完美的现实中追求和谐、统一的境界,是与对外界环境的“变”的对抗。也是他胸有成竹的减法:将社会问题、人际关系中其它他不太关心或擅长的枝节通统去掉,只留下他最有价值、也反复歌咏的主题。人生,就是酒醉中半梦半醒,身后那一点挥之不去的罔罔的威胁:离别的痛苦。达观的看,这又是我们必不可少所要面对的现实,一代又一代,就这样在聚散的路上轮回。他将电影拍成他人无法模拟的风格,在这严格到近乎无情的风格中,渗透出深深的俗世情味。
评论 (6)
几天前刚好也把《晚春》之后的几部又都看了一遍,想想也还是特别喜欢《晚春》。
由 fuge | 2006年03月27日 晚上11时32分
发表于 2006年03月27日 23:32
忍不住说:这样的文字写给自己也就罢了.杂乱得让人难以看下去.有时候,有些东西不必急于评论,沉淀更久些或者更好.说谢晋那文也是如此,如果再过些年或者会不同些,当然,年代差异是很难跨越的,不说也罢.
不好意思,言重了,望谅.
由 sasa | 2006年03月29日 下午04时26分
发表于 2006年03月29日 16:26
你说的有道理,我自己也觉得不好。
不过只是博客上的笔记,像谢晋那篇,随手写写,我觉得问题倒不大。
由 宁波 | 2006年03月29日 晚上10时19分
发表于 2006年03月29日 22:19
小津的电影,有时候想想,和简 奥斯丁的小说是一路的呢,怎么说呢,也许算得上平淡而自然
不知道张有没有看过小津,简 奥斯丁也没见张提起
由 木头 | 2006年04月01日 上午09时46分
发表于 2006年04月01日 09:46
对啊!可能就是那种所谓的浮世绘、甚至风俗剧的特色吧,市井小民或中产阶级的生活。我也拿他们相比过,不过还有张爱玲、刘别谦,甚至Bach,我都觉得有相通之处呢。
由 宁波 | 2006年04月01日 下午01时36分
发表于 2006年04月01日 13:36
恩,张和简 奥斯丁虽然风格差异很大,但是精神上确实很相通,对于现实世界的怜爱与讽刺,骨子里又怀疑一切,算是风俗喜剧蕴含悲悯精神,
这样的女子聪明得不适合婚姻
刘别谦没看过,Bach?如果我没理解错,我看到这名字想到是宗教与神秘肃穆气氛
由 木头 | 2006年04月02日 下午02时33分
发表于 2006年04月02日 14: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