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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挥

小风问我听小无难受是不是触景生情,还真不是,就是米尔斯坦的小提琴让人中毒了。我不信其他人的版本效果会和他一样(比他好有可能)。

就像我对石挥的兴趣,直到看完《哀乐中年》才稍减。《我这一辈子》的成就不必说了,《腐蚀》中的石挥真令我难忘!

看《太太万岁》时我还对文华或苦干的成员一无了解。连着看完《太太万岁》、《夜店》、《腐蚀》和《我这一辈子》、《哀乐中年》,我完全被这同一批幕前幕后的工作人员迷住了,黄佐临、桑弧,专演配角的路珊、俞仲英、崔超明、程之...。这些人拍出了一批最优秀的中国电影,其中许多人都是剧团出身(其实当时话剧出身的演员还有不少,依我看他们的表演虽然可能有夸张之处,却较后来的话剧更有韵味和贴近群众得多),后来人艺的风格想来也是受了他们的熏陶(譬如于是之的学石挥),而他们本来还可以做得更好!

石挥令我想到一些人。董鼎山说石挥的成就让他想到马龙.白兰度,类似的观感我也有过。并非他们相似,而是同样舞台出身,在表演天赋方面也同样令人惊叹。《腐蚀》里小昭(石挥)和丹尼(黄佐临的夫人)狱中的对手戏,他话不多,可是那种强烈的道德感却每每击中对方,刺得人体无完肤,痛不欲生。有些人演技再如何高明,终究“演”的痕迹太明显。石挥却有本事一露面就把观众带入戏中,人戏不分。

石挥演戏的特色,简单些说,就是很抓人。演员终归是要高于角色的,否则他自己哭的死去活来观众可能无动于衷。石挥不单善于自我控制,而且懂得如何吸引观众,甚至操纵观众的情绪。这方面的学问石挥都研究透了。《腐蚀》里的小昭是烈士,临死前特务问他还有什么话,他站在坑里愤愤地喊“你要我说什么呀!”,那么生活化。《我这一辈子》里老年而被用刑,剥指甲、灌凉水,石挥拉长了声音小声哎呦哎呦地叫。真是绝顶聪明。

热情和幽默感石挥都不缺,《我这一辈子》和另一个巡警敬礼那一段,完全是照搬自相声,妙趣横生。其中那个共产党员似乎是电影加插的一个人物,但绝少说大话,没有一点点脸谱化的痕迹,我很相信石挥在当年是个异类。

惟其如此,才是个非凡的演员(和导演)。所以黄宗江在文章中说石挥的冷,愤世嫉俗的骂"人都是王八蛋",我觉得比其他所有人的回忆都更能写出石挥个性的某一面。包括黄宗江告诉黄佐临石挥“的师傅是京剧加天桥”,也实在是中肯不过的评价。

《太太万岁》里我还不认识石挥(只知大名),把他和小生张伐搞混了。他扮演的老太爷一出场就把人逗乐了。活灵活现的,演出了一位装腔作势的势利眼。《哀乐中年》里是被迫当上老太爷,和小辈结婚很让人想起《饮食男女》,当然要朴实得多。桑弧真是拍市民片、家庭伦理片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了。

提到《太太万岁》自然会让人想起张爱玲。写陈思珍,显然也是张本人当时焦头烂额,五内惧焚的心情写照,虽然市民喜剧最终以团圆结局。张爱玲怎么看石挥?可能是个多余的问题,她对石挥之表演,大概就像对《战争与和平》之创作类似的态度吧。在《写什么》这篇里倒是出现过石的名字“有几个人能像高尔基像石挥那样到处流浪,哪一行都混过?”。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看了石挥的故事才发现,《洋人看京戏及其他》里提到的那出“风魔了全上海”的话剧《秋海棠》,当年便是由石挥演红的。《秋》把石变成了话剧皇帝。是费穆慧眼识英雄,挑中了其貌不扬的石扮演名伶秋海棠。导演则是强强联手的费和黄佐临。而石挥是拿命去演戏,戏在人在的演法。《洋人看京戏》中提到《秋海棠》里的一句鼓儿词“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就是由历尽沧桑的秋海棠说出来的,效果空前的感人,后来同行的回忆文章,许多都提到了这一段。虽然是商业剧的气氛,却依然让我向往。有些回忆石挥的人说他的电影根本比不上他演的话剧,我们这些后来人没法反驳,只有咽口水的份儿。

石挥是怎么死的?57年反右,电影局开批判大会。先放了《我这一辈子》,因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全场都愣了”。然后是石的新片《雾海夜航》试映。第2天开始做检讨,下来是接受群众批判,其中有石极敬重的两位老师。当然还有更令人震动的发言者。石挥去银行给母亲汇了最后一次款(一生是孝子),碰到同事,说“以后我不能再演戏了吧”,就抛下了新婚才3年的妻子童葆苓(童芷苓她妹),投江自杀了。

http://www.artedu.cn/htdocs/XXLR1.ASP?ID=5703

石挥表演艺术漫谈

□ 石维坚

2003年10月的一天晚上,我在青岛拍戏时突然接到舒晓鸣同志的电话,约我写一篇关于石挥的文章。因为她听到天津石家大院的人说,我曾经听过石挥作报告的事。关于石挥,我知之甚少,甚至都不认识他,连这位“话剧皇帝”的话剧我都无缘观摩过。我能写什么呢?不过,我确实听过他作的报告,也听过熟悉他的朋友谈起他的故事,当然,还看过他的电影。他在话剧舞台上的辉煌,我们今天只能从文字记载中读到,他在电影中的表演今天是可以看到的。仅就他在电影中出色的表现,我以为石挥的表演是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的!石挥的表演是可以和世界上一流表演艺术家媲美的!他是值得我们引以为骄傲的中国演员!出于对这位大演员的爱和尊敬,我同意试着写一篇学习心得。

解放前我看过他和丹尼主演的影片《腐蚀》,以及他和童芷苓主演的《夜店》,我投考上海人艺演员培养学馆的朗诵,就是用的《夜店》中赵钱孙演的小斗子的独白。进了上海人艺之后,黄佐临院长和丹尼老师是石挥的师友,老演员乔奇等和石挥是老同事,还同台演过戏。谈起石挥,老同志们总是津津乐道,备加赞扬。这些无形中也影响了我,感到和石挥的距离都变近了,对他参加的电影都赶着去看,为不能看到他主演的《关连长》,感到失落,感到遗憾。1953年吧?在文艺整风中,我们被集中到上海兰心大戏院去听石挥作检查。这引起我很大的兴趣。那天他给自己戴了什么“个人主义”“形式主义”等大帽子。讲到具体内容,有一句话给我的印象很深,他说:作为演员“我上场前要观众盼着我,在场上要观众看着我,下场后要观众想着我。”怎么让观众“盼着我”?他举了个例子:在一出戏(剧名我忘了)里,他演的角色上场前,先发出一阵咳嗽,引起了观众的注意。接下来观众看到一把雨伞的伞尖,随着雨伞的收起,观众看到一个人的后背,他在甩伞上的雨水。然后才转过身来,完成了他的“亮相”。他在“形式主义”的大帽子下也举了个例子:在话剧《秋海棠》中,他演的老年秋海棠沦落乡间时,发现他女儿梅宝竟背着他在学戏。因为自己一生做演员坎坷的遭遇,他是怕女儿再重蹈自己的覆辙,所以是严禁女儿学戏的。今天听到这个消息,一怒之下动手打了女儿。看到女儿难过的样子,又觉得女儿也是被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自己是错怪了女儿,不禁悲从中来,搂着女儿痛哭起来。这段戏深深打动了观众。这时,他从捂着脸的手指缝里偷看观众,看到观众被感动得泪流满面的样子,他说:“我心里那个乐啊。”听石挥作检查,对我来说是在听一位大演员谈表演经验,是一堂生动的难得的表演课。它不仅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而且我也在自己的实践中学着运用它。我在意大利喜剧《一仆二主》中扮演的弗罗林多的出场,就是结合戏曲的亮相,学了石挥对出场的处理:因为全剧中其他人物都已在第一幕中出场,只有我这个人物到第二幕才出场,这个出场就显得尤为重要。在出场前,我让扛行李的搬运夫快走,他嚷嚷行李重走不快,我们在争吵着。以此来代替戏曲中的锣鼓等,借以引起观众的注意。出场后我也是先把背对观众,因为弗罗林多是位为了爱情杀了人的逃犯,又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他要察看地形。转过身来面对观众,还在察看地形,从台左看到台右,完成“亮相”。至于他举的第二个例子,也就是在舞台上的第一自我和第二自我的问题,这是个涉及到表演中的一个理论问题,显然不是这篇短文能讨论的问题。我只想说石挥那不是“形式主义”,很多演员都有类似的经历。于是之以《茶馆》为例说:“当我演到第三幕与孙女告别时,常常止不住地流泪。但在流泪时,又常有一个念头也止不住地闪出来:‘今天演得不错。’可我也注意到,闪出这个按说是不应该有的念头的时候,感情好象也并不受到什么损失。一个活人的活的心理就有这么的复杂。”

我听说石挥做事、想问题乃至演戏,不喜欢随大流,喜欢跟大伙儿想的反着来。这是不是就是现在人们喜欢说的“逆向思维”? 1982年,我参加影片《金色的晚秋》拍摄时,有幸和前辈演员吕玉同住一室。石挥演舞台剧秋海棠,吕玉演电影中的秋海棠,他们是同时代的演员,也是好朋友。谈起石挥他丝毫没有“同行是冤家”的贬义,总是兴致很高地向我讲述着石挥的非同凡响的表现。其中谈到解放前上海演艺界有一次别开生面的演出:《日出》的四幕戏,由四位大导演和四组优秀演员,在同一个晚上同台演出。很有种打擂台的意思,用上海话说叫“别苗头”。石挥和吕玉分别扮演第三幕中的福升和胡四。石挥对吕玉说:“咱们出场得来个‘碰头好’,让观众给咱鼓掌。”吕玉说:“我们是门帘一掀头出场,这怎么叫得出好、鼓得起掌?”我听后觉得这个“碰头好”不好要,就问他后来要下来没有?他说要下来啦!怎么要的呢?这引起我很大的兴趣。原来他们从研究自己的人物入手,再研究他们来到的地方,慢慢地戏就来了……福升和胡四到的是翠喜的下等窑子,不要说惯于养尊处优的胡四没到过这种地方,就连福升这个大饭店的领班也没有到过。门帘一掀,扑面而来的那股味儿,就让他们感到透不过气来,胡四马上用手帕捂住了鼻子,哪里还进得去门。同时一股寒气袭来,两个人不禁浑身上下抖了起来。这段与众不同又合情合理的表演,大出看过多种《日出》演出版本的观众的意外,更引起他们极大的兴趣和赞扬,掌声自然而然地响了起来。又比如有人说解放前,一次明星大聚会,在服装上明星们也“别起了苗头”,都在豪华、时髦上作文章。石挥却出人意料地穿了一件普普通通的蓝竹布大褂。结果,在一片西装革履、豪华礼服中,石挥最突出。再如:在影片《宋景诗》中,他扮演僧格林沁。有一个镜头是他和一群官员在屋里大笑,镜头逐渐拉出,观众只见屋顶已看不到人,但能听到他们在大笑的声音,从声音中我们却能清楚地分辨出哪个是石挥的声音。为什么?原来他把自己的声音频率比别人放慢了一倍甚至两倍。艺术贵在创造,有出息的艺术家是不嚼别人吃过的馍的,总是另辟蹊径,走自己的路。从这些小事中,是可以感觉到石挥作为一位艺术家的追求的。

1982年秋,我在上海拍戏时,恰好赶上《石挥谈艺录》的出版。在徐家汇的书店里,我一口气买了好几本,后来又去买了几本,除自己留一本学习之外,都分别送给了我的朋友。这本书帮助我进一步了解了石挥。他在书中谈到:演员“演出的责任太大,这个责任是多方面的,对编剧,对导演,对演员,对剧团,对观众,对社会。”看得出他是位有责任感的演员。至于石挥说的“盼着我”“看着我”“想着我”的情况,我无缘得见,但我却有缘看到另一位前辈演员的类似情况:中国青年艺术剧院的王班在38军下放时,在《青松岭》中演老五爷子,这个角色的戏并不多。但他在演了一段戏下场时观众却报以热烈的掌声,他再上场时一出场就是一个碰头好。第一次掌声说明他在台上时观众在看他,第二次掌声说明他下场后在想他,并在盼他。王班在解放前就是位名演员,解放后在青艺的《万尼亚舅舅》等名剧中都有上乘表演,是观众与同行都认同的艺术家。但是演老五爷子时,是在“文革”中下放时,观众中的解放军和农民无人知道他是名演员,完全是他精彩的表演征服了观众。有什么诀窍吗?我想如果有的话那就是他把人物演活了。石挥说作为一个演员他希望观众在舞台上“盼着我”“看着我”“想着我”,说明他心中有观众,这是一个演员对自己的要求,也是一种追求,而不是什么突出个人的“个人主义”,也不是什么搞噱头。相反,他的创作态度非常严肃,在每一个创作任务面前,他“要了解剧作者所构思的主题,要熟读剧本,熟悉角色的个性……”他“走路、坐车、吃饭、找朋友”时,都在“想象与观察”他所要创作的角色。他从周边的和过去的生活中去挖掘,在朋友、熟人身上去寻找角色所要的东西,他还“在看了尼采及但丁的照片后,从他们的脸上……衡量出文天祥的‘诗人’成分,以及在狱中受难的心情”。他演《大马戏团》中的慕容天锡的“语锋”,就来自和他同时的“当代红星”李丽华。因为李的“语锋极健,与人说话针锋相对,使人不敢招架,口齿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他在戏中唱《吊金龟》中“小张义我的儿呀……”,则是来自和李丽华在当时的法国公园(现为复兴公园)中占他便宜的一段生活。李丽华看戏后对他说:“我看到这儿真笑死了。”一位前辈告诉我们:一个演员每天回家、上班,最好不要总走同一条路,要尽可能走没有走过的路。走老路习以为常,对什么东西常常视而不见,走新路则相反,会发现一些新东西。演员是应该每天都要在生活中发现新的东西的。石挥总不忘记自己是演员,随时在生活中吸取着营养。

石挥在改编、导演、主演的《我这一辈子》这部脍炙人口影片中演的是主角,他在话剧舞台上更是多半演主角,但他在影片中却似乎配角演的比主角多,但同样精彩。除了前面提到的僧格林沁,他在影片《姐姐妹妹站起来》中扮演的一个配角—京城内的地痞马三儿也十分出色,是可以和另一位我们常常提起的表演艺术家谢添创造的两条龙—影片《六号门》和《新儿女英雄传》的马金龙和张金龙相媲美的。我听说影片《情长谊深》的导演徐昌霖本来请石挥演男主角,但他自己却请求导演让他演一个配角—老校工。为什么他做出这样的选择?据说是他认为自己演老校工更合适。这件事我没听当事人说过,但从石挥在不少影片中演过配角的事实来看,我宁可信其有。记得金山对我说过:“一个演员成熟的标志,是有自知之明。”我们话剧院的总导演孙维世也说过:“会挑角色的演员,不是只挑主角,而是挑有戏的,哪怕是配角。”石挥凭他的聪明,是不会唯主角是从,像某些演员似的非主角不演的。像他这样的大演员更会有自知之明的了,他婉言拒绝演主角,而选择适合自己的又有戏的配角,当是在情理之中的。

在听了有关石挥的故事,特别是读了他的书之后,我常常同时想到大导演黄佐临、费穆,以及和他同时代的丹尼、张伐、乔奇等表演艺术家们。就像我们在看到一棵高高的秀木,会想起茂密的森林一样。

评论 (9)

hans:

太贞烈了.

riverlong:

咖啡论坛是不是关了?原地址过去找不着欸

宁波:

http://www.ourcafe.net/v4/viewforum.php?id=4

东张西望页面里有咖啡地址,换的话我那会更新.

乔纳森:

石挥在上海沦陷期间写过不谈舞台表演的文章,他是那种很注意理论总结的演员,有空可找来读读。柯灵主编的《万象》上有。

宁波:

谢谢乔纳森。我在孔夫子买了石挥谈艺录,你说的文章估计就收录在其中吧。

星探:

《关连长》演得也好,一口山东话,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影碟出来。

黄佐临说石挥是一流的舞台演员和电影导演,亦即电影表演不如舞台表演,可惜没有机会看到他的舞台表演。

中戏的学生说他们上课要看金山的舞台录像,难怪个个演戏张牙舞爪。

宁波:

你看过关连长?羡慕死了!我最近在看宋景诗,但他只出现了一下下...

星探:

宋片里他演僧格林沁吧?还是上中学的时候看的,对崔嵬和淘金有印象。其实陶金也很可惜,我喜欢《八千里路云和月》里面阁楼上拉小提琴那段。《方珍珠》里面演鼓书艺人破风筝,从偶像到老生转型相当成功。

宁波:

天哪你好像对老电影很熟!有空来这里玩:
http://www.douban.com/group/gylp/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要注册:(。

陶金我最喜欢他导演的护士日记,幽默感十足。方珍珠我没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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