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完霍元甲,最大的感触是周杰伦更阴暗了(这好像是他近年的一个变化趋势,不免让人想念龙拳时期的意气风发)。霍元甲里那个逼尖了嗓音的假女声阴沉、不怀好意,但还是好听。
音乐,首先是音乐天分,而不是别的什么(歌手的气质啊什么的),周杰伦打动我的地方就是这么简单。他把旋律感、把“好听”放在首位,而且将之发挥到了极致。其他一些让人感兴趣的歌手,几乎没有谁的专集可以让我从头到尾逐首认真听完。包括前一阵子在听的麻吉弟弟(越来越幼齿了)。
麻吉弟弟之前我听过黄立行。过去却没注意过L.A.BOY。这些从美国回来的小孩,更西化也更强悍。麻吉弟弟的爆发力(劈哩啪啦听的人目瞪口呆)和黄立行的黑色幽默都是周董没有的。如果从音乐以外讲,周肯定比许多人都更简单。他所追求的深度是那么有限,以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他的歌曲是没什么感情的,他只爱他自己。
日子久了才注意到其它一些事情。我曾经在某个综艺节目里看到周杰伦,那真是一次让我有些始料不及的观看经验:我头一次注意到在他身上,某种令人难以亲近的气质。此前我仅仅觉得他的性情温和乖巧。在他身上,那种紧绷着自己,随时随地都没办法轻松舒展的感觉,很难不让人感慨——他为什么这样紧张?
穿的很垮,专听Hip-Hop跳街舞,人要够diao3(周氏口头语,真不雅啊)。除了这些新兴人类的共同特征,周董还有什么?有。自恋只是生命的某一面。而另一面,却包含着脆弱和无意掩饰的无力感。我一直疑惑这种无力感意味着什么,病痛?假如他真是只有空洞、肤浅,我们为什么又时常从他的歌声中,听到一份多少有些早熟与无奈的情怀?
最能体现他这种倾向的,是他首张专辑中一首老老实实的情歌《黑色幽默》:他一开始便伤逝感怀了。它淋漓尽致地发泄了他的无力感。类似这种非关趣味性的、直抒胸臆的“悲伤”情歌,在他的歌曲中并不罕见(虽然《黑色幽默》在感情上达到的有限的高度,后来他还一直没超越过)。诡异的是,这宣泄虽然如此真切,却无法使你对之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
因为它根本是“隔”的。
周杰伦那种冷漠、疏离和将对自我的迷恋无限放大的气质,从某个角度,展示了现代人的通病。后来一些模仿者和他的区别在于,他们以游戏为己任、以假为真,兴致勃勃地投入其中。而他却在有意无意中,流露出这种游戏感本身的荒谬和虚假的意味。原来,他并不只是干净、自恋。
他的矛盾正在这里。他以他目中无人和极度自恋的气质,集中代表和象征了这个时代的新鲜空洞,这种气质是没有深度可言的,就象R&B和RAP这类音乐形式一样。它并不真正追求心灵的开放自由和感情的深度,反而解构深度,虽然它本身可能属于一个温和的小宇宙。但内里的他却无法真正满足,于是他那么渴望深度,这和这种音乐风格本身的浅薄构成了一个悖论,一种无法调和的矛盾。他本人不可能完全意识不到这种矛盾。在他身上那一层隔膜,阻止了他和这个世界更亲密的接触。单单那种爱自己的美妙姿态,无法令他获得更大或更深刻的满足。对他而言,与外界隔膜的那个自我再怎么强大,有时也嫌太空虚,太灰色,触摸不到热情和温度。他在对这个世界无奈失望之余,也许,对他自己还更无奈。于是当他想要追求深度的时候,他的表达就加倍的尴尬起来。他的歌曲里,即使那些最意气风发的部分,虽然可能让人听得手舞足蹈,也没有太多的欢喜可言。欢乐、悲哀和痛苦、感伤这类情感,他虽然也曾一再反复模拟表达,虽然几乎要感动听者,但总是徘徊在逼真和真之间,无法再进一步。这是他本人的问题,也是时代的。他最大的悲哀,是他或者有所察觉,却无力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