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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巴赫边上

坐在沙发上听音乐,听着听着静了下来。想巴赫这一生,似乎也没有什么大波折,可是不顺心的事情常有。然后想到他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第一个妻子去世也很早。他和第二个妻子同样恩爱。中年时,他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儿子去世,另一个儿子又因病成了白痴。他并不比任何人更幸运。在他去世最后一年里,他还因为眼盲动了一个差不多是致命的手术。当时的医疗条件是:没有麻醉药,没有消毒,一只“煮得滚热的苹果放到眼睛上,以便软化角膜”。患者“被捆绑在一把椅子上”。那之后他仍在不停地作曲。

有时也会问自己为什么最喜欢的是他。不是和他相通,但也绝不隔膜。如果用气场来做比方,他的气场恰好适用于我,完美对码。我虽然不尽懂得他,懂得的那部分我却无不认同。对其他一些人我可能会有这样那样的隔。对他却觉得亲近。从他的秩序感、富有趣味性的一面到他狂风暴雨的另一面我都喜欢。

若干年前,有一次在教室里听化学系退休的老头讲古典音乐,中间放了一段《平均律》,用很烂的喇叭放出来。坐在比我年轻、有些还在聊天做小动作的学生中间侧耳听着这个,很难说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天地之大,宇宙洪荒都浓缩在这一段看似重复往返、没有尽头的旋律当中了。我也还记得在盛夏酷暑、没有空调的房间里用DVD机翻来覆去听大无的情形,我辗转反侧,越听整个人越兴奋,终于将失眠进行到底了。

音乐这东西很奇怪,它选择最直接的方式和人交流。因为受到时间的限制最强,你只能极快的留下印象或作出反应。我相信它比阅读或视觉艺术更容易扰乱情绪,也正是因为它的这种快速命中率。和其他乐盲一样,技术的事我并不懂。看到许多资深的古典乐迷,谈论的不少也是我不明白的东西:什么乐句、和弦啊,调性或者变奏啦。不过我还想知道一些别的什么,比如究竟是哪一部分最触动他们,又比如那音乐究竟说了些什么。也许这是最原始的命题,技术派们无暇分身。但如果你想借用文字向人表述,最终还是绕不过这些。说真的,音乐常常能打动我、扰乱我,但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却很难解释得清。能把对音乐的感受表达出一二,本来就是极难不过的事。别看傅雷父子的观念现在看来早就过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比如傅雷说贝多芬一辈子追求的境界莫扎特一开始就有了,在我看来就很不妥当。又比如说德彪西有中国人的诗意,这个提法也并不见得没有问题。可是写给一般人看的爱乐文章,至今为止能超出他们的也没有几个呢(但我相信今后会有一些)!

既然我比任何巴赫的乐迷所知都更有限,我就只能从技术之外去说说我的感受。从平均律、哥德堡,到大无、小无,英国组曲、法国组曲,康塔塔,还有赋格的艺术、音乐的奉献、BWV582、BWV1016、B小调弥撒,每一部我都喜欢,每一部也都远未穷尽。也曾试着去听不同的版本,那又是一个很难深究到底的大坑,不提也罢。都说巴赫是神,那是从音乐上的覆盖面和成就来看,每一种体裁、每一样情绪上的体验他都有了。我以为巴赫比古典音乐时期的另外几位作曲家,比如莫扎特或舒伯特更容易为一般人接近,因为他比他们像平凡人。他过着最世俗不过的日子,子女成群。他穷于生计,肯定不是因为挥霍无度所致。他不是众人皆知的神童,在世时只不过以技术高超的管风琴家而著称。我有一个未必站得住脚的推测:巴赫要比莫扎特更 “容易”表达,这倒不是因为他简单,都说演奏巴赫的复调音乐所需要的技巧难度极高,甚至他被说成是“智力至上”,外行难以接受。可我有时觉得,莫扎特微妙高洁,要传达的贴切难之又难。巴赫的东西即便在演绎中流失了许多,因为它是那么鲜明和“切实”,总还能剩下不少。

巴赫出身于音乐世家,据说他是——
“几分任性,
几分暴躁,
几分粗犷。
日常洋溢的才华,处处显露。”

最初听巴赫的那段时间里,我曾经想到作家里我深爱的奥斯汀,和导演里我喜欢的小津。巴赫和小津一样都是热心钻研技术的匠人,和奥斯汀一样尊重世俗生活的乐趣。渐渐的我开始感受到巴赫独一无二的地方。例如他的音乐里虽然有那么多的理性,那么多的数字游戏,他从不夸张,但他的感情同时又是那么强烈外露。要抓住他的主题是很难的一件事,比如莫扎特的喜悦和伤感,舒伯特的诗意,勃拉姆斯的矛盾和压抑、贝多芬的兴奋癫狂,巴赫的音乐里也隐含了这样那样的情绪,但他太质朴了,他流露情感比他人更模糊,他的音乐里没有那么多被用到尽的表情符号,只有情绪、有时浓的化不开的情绪。难道我们只能抽象的谈巴赫?

巴赫“从不讲他自己,也没有写过自传。而写自传在当时颇为常见。”对我来说最会心的一点是,艺术家需要的敏感他不缺,他的感受力和表达力都如此深刻,但他其实是一个勤奋务实的俗人和匠人!跟莫扎特、舒伯特相比他太不像“艺术家”,也从来没有一点个人主义的倾向。他“从未着意宣泄倾诉”,没有一点点自哀自怜的情绪,不止因为他的时间全部花在和音乐有关的工作,相信还有他的家庭生活上了,也因为他天生就不多愁善感。一般介绍他的文章都会说到他虔信宗教,但他也不是什么宗教作曲家。他借以打动我们的原也不在这里,没有什么比生命本身更高贵,真正的悲悯情怀本来就是可以超越宗教的。

不过究竟是为什么,我又在他的音乐里,常常看到一个无比孤独的行路人?

他用最朴素的方式说出心灵受的苦和折磨,不是跟自己或环境过不去,他接受这些,承认自己逃不掉。我们都逃不掉。然后用反复绷紧的旋律表达那些紧张的情绪,像深一脚、浅一脚的赶路人,越行越远。我们跟着他的脚印寻寻觅觅,他找到了他要的吗?作为一个德国人,对他来说,事情本来的面目就是美。他又告诉我们活着的苦,是每个人都必然也必须得承受的。有人说他“太伟大、太刚强、太笃实、太积极,不能适应污浊陈腐的环境,但这样的环境他一辈子都得生活在里面,因为其中有他的衣食父母。这就是他终生都摆脱不了的矛盾。”其他人何尝不是如此?但其他音乐家未必像他那么“刚强”和“笃实”,表达起来自然也就不同。莫扎特有时很悲哀,令让你几乎不忍听下去。那是看透了红尘冷暖,近乎宿命的表达。老巴赫不是这样,当他受苦受难的时候,他通常用激烈得要命的方式去宣泄(当然不是浪漫主义那种夸张外化的激烈),这样的人才有可能激情迸发到极亮点吧。也正因为太入世又太积极,他从来都不放弃、不逃避——没有躲逃到艺术里,永远活在现在、当下。这样一个人,忠实地记录了人这一辈子的自然变化规律,到老心境也开始变得晦暗无光。在乐队版《音乐的奉献》中,那近乎黑色幽默的双簧管吹起,宣布此时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孤独行走中的寒冬夜行人。跟着小提琴、中提琴、长笛一件一件的加入进来,来打一场必将以失败告终的仗。巴松管同样黑色的应对,几乎像是他为自己预先准备好的葬礼进行曲。行将告别、退出这个舞台。和《赋格的艺术》一样,它像“接近于死亡那样完美”。这与其说是写给腓特烈大帝的献礼,不如说处处都有“我”在。没有比这更彻骨凄凉的晚景写照了。但,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他依旧是那么激情四射,小提琴一路狂飙,兀自如烈火一般燃烧下去。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
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
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

评论 (7)

小克:

写得真流畅!
虽然一点不懂古典音乐更不懂巴赫,还是一口气看完了:)

猛犸:

好!
等多年以后我听了之后再来看。只是不知要几多年。~~~

陈重重:

好极:)

好看。巴赫音乐的表达方式是有节制的那种,比较合我的胃口。我很想说巴赫是我最喜欢的作曲家,可惜对他作品了解太少,底气不足。隐约有个感觉,他音乐里的东西,同时体现文如其人,和文不如其人,而且永远多于我能够理解的。

宁波:

文不如其人?这个我不是很明白了。“永远多于我能够理解的”这点我也同意。

文不如其人,是有感于常常见到“理性、哲理、中庸、平和”一类的词和巴赫联系在一起。他有另外的很多面,远比这些形容词更复杂。就是你文章里说的,音乐只是他的职业事业,不是他生活的全部。即然不是逃避的空间,也就不会成为他所有感情心声的唯一表达方式。
马友友制作的Inspired by Bach短片集,宁波如果看过,能不能写些评论?我厚着脸皮点播。
另外欢迎你来我的博客看看。

宁波:

马友友没看过,没法说。你的博看了,原来你在学琴啊,真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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