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羡慕那些能做到言简意赅(但不是故弄玄虚)的人,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我只好继续唠叨。
七七在咖啡写三峡好人,说《故乡三部曲》用掉了一个艺术家的经历与感情中最切肤的部分,诚然。但苛刻一点说,我认为贾樟柯在《小武》里就几乎要把感情用尽了。《站台》是写几个汾阳的年轻人的,以流行歌曲为背景,“1979年至1989年的中国社会文化编年史”。我直到最近才想起来,79年贾樟柯才9岁,这回忆的不是他自己的青春,是他姐姐的。但据说电影本来要拍成自传的样子,从成品来看,又不怎么像。
《站台》值得一看再看,却不像小成本、情节简单的《小武》那么一目了然。我在想贾樟柯对待《站台》里的人物究竟持怎样一种态度。有些作者对自己创作的人物保持一定的距离,却有慈悲心;有一些则是又爱又恨;还有一种人,譬如侯孝贤,用阿城的话来说,他用的是凝视。我个人的理解是:他静观其变;最近看德.西卡的电影非常感动,他又是另外一种罕见的类型——用巴赞的话说,他的艺术源泉是他的温文宽厚和爱心。他既不怜悯也不嘲讽,而且“他的爱不求任何回报”。
说了这么多,想讲的是,拍《站台》的贾樟柯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类型。勉强要说,我只能讲他通过《站台》完成了由个体户到知识分子的转变。贾樟柯对于崔明亮们的态度,在我看来,是有距离的表现他们。此距离非上边那个距离,在此处,它更像一层隔膜。换言之,他既不能或许也无意与他们靠的更近。就差那么一点儿,但在一部半自传的电影里,这是不够的。
譬如说,配乐。我第一次看《站台》的时候就注意了那几段大提琴,它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事实上,那三段配乐和整部电影是不搭的(这点上我同意七七的看法)。其中一段用在火车经过,众人呼啸之后,非常文艺,却有些莫名其妙。是从《世界》开始,贾樟柯才找到了合适的音乐和音乐人。不过我主要想说的不是音乐,而是为什么贾樟柯对小武和三明可以较少有保留,而对崔明亮们却“欲言又止”、停滞不前呢?
为什么不能,也许有很多种解释。譬如贾樟柯太急切要表现那个年代的氛围,他想要表达的欲望太强,内容又太芜杂,等等。至于人物,不能说贾樟柯对崔明亮们不够不熟悉不够了解,也不能说他对他们没感情。但他的态度起了变化。
是的他变了。从《小武》到《世界》,是一个导演对他片中人物感情浓度越来越稀薄,对现代中国的分析欲望却越来越强烈的过程。我很相信贾樟柯开始以精英的思想者的身份对待电影,开始迷恋说教的力量,越来越像陈凯歌(这一点其实乔纳森三年前就说过了)。第一个赤裸裸的说教出自《任逍遥》,赵涛问小朋友知不知道庄子。有些人认为这是一个败笔,有些人则说它意味深长。看了一些对《任逍遥》的分析,我发现和《世界》一样,在理论上它是很能说通的,甚至它太顺理成章了。有人高赞贾樟柯是目前大陆电影导演中唯一的一位知识分子。其他的人都不够格。然后是走了极端的《世界》,这时他关注的重点也许就不是人,而是被空间异化掉的人的模型。《世界》就像是贾精英的一篇论文,让你觉得他是不是该转行了。之后他又摇摆回来拍了《三峡好人》,其中不乏一些对自己的重复和对前人的致敬,和大量的说教。
话语权是个好东西。我不得不承认,在丧失掉本真的力量的同时,艺术也不见得是贾樟柯追求的核心目标。而这种不纯,也许从《站台》开始就已初露端倪。
评论 (2)
写得真好!尤其你反复提到对创作者感情浓度的要求。我是最近才对这一点有些体会,艺术家能给予人的,最终不过是一点感情,a piece of himself.
我只看过世界和站台,现在想找找小武。
贾最近的访谈(也是从你这里看来的)里,很表现出“匹夫有责”的态度,恐怕是从小被灌输的结果。渐渐走上不满、批判、试图有所为的道路。
由 helenClaire | 2007年01月24日 夜间05时15分
发表于 2007年01月24日 05:15
helenclaire:小武是很值得看。另外你有空要去戏梦人生玩啊,咖啡好象都少见你了呢。
由 宁波 | 2007年01月25日 夜间01时01分
发表于 2007年01月25日 0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