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写的《东方人中的东方人》真是好。正好想起前些日子看《面纱》,片中唧唧歪歪老一套的东方奇观让我倒尽胃口之余又感到沮丧:美国人对中国人的想象就这么没有进步?翻新点花样也好啊。
但乔纳森所谓的“了解之同情”,要求太高,一般情况下几乎很难做到。乔纳森举例的两部电影,的确打动观众的“是一种超越了国族之分的广大情愫”。不过台湾根本曾是日本殖民地,受日本文化影响之深,自然已经不是以外人的眼光看待日本,我觉得这两个例子严格来说是有点打了擦边球。
“有智性好奇心的探索”,在我看来是比较可能的态度。刚好在看完《面纱》之后,看到《东方人中的东方人》之前我就看了这么一部电影,让我称奇之余又十分感慨。乔万尼.阿美利欧拍《美国》,阿尔巴尼亚人看过说很真实,而他拍的《消逝的星星》,我这个中国人看了也觉得再真切不过。拍底层,他涉及到的方方面面一点不比贾樟柯少。当然他是一个外来者,他看到的全都是表象,但有时候表象比所谓本质更能打动人心,因为“正是这些表象往往才是被人们看到和感受的”!
《消逝的星星》展示了一个人受到完全陌生的异域文化冲击时的茫然无措,他发现、他辨别、他感受,他惊愕万分又激动万分,因为他实实在在就脚踏在这块他毫不知情的土地上,半无意识的探索令他兴奋而迷乱。最后他哭了,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而哭,但我却很明白他的这种茫然与激动。
电影以主人公维切的视角出发,他的际遇看来近乎荒诞,整个故事亦不太合逻辑,但在荒诞的另一面却是真实。譬如在重庆他被同伴带到一座大厦,说住那里比宾馆便宜。然后我们发现,高楼里没有电梯,他好象永远爬不到头。这大厦包罗万象,里边有横七竖八挤着各色人等的小旅馆,有站在门口向他兜售猪头肉的熟食店女老板,也有好些女工组成的裁缝铺,他被带到那里去洗澡,女孩子帮他脱去西服的时候他被吓得护住了身体(大概以为是小姐),其实他们对他全无恶意。这也是奇观,是阿美利欧版的重庆森林,但这些其实正是现实的一部分,我承认稳定在我的坐标上我可能永远也看不到这些。
从一路堵塞的盘山公路上跳下车来跑到前边去看出了什么状况;同伴家门口附近休息的老人站起身来举着藤椅向他让座;在小镇上与孩子玩耍尝一口生挂面,生病的时候老太太为他叫魂;在路上走累了就跑到小理发铺头的按摩小床上,给点钱倒头大睡;还有在灰藤梁车站的老人提醒他赶上火车,不停地冲他喊快跑,快跑!这些陌生的人与事令我们惊叹也令我们感动。维切成了在异国漫游的流浪汉,他本来的使命仿佛倒成次要。我惊奇于阿美利欧的敏锐,电影里充满我在日常中曾经目击或未曾注意到的一切。我肯定他遇到的人与事绝不仅限于这些美好的时刻,但它却是一双新鲜潮湿的眼睛努力捕捉的重点。
看完电影我回到家,做了件很可笑的事:找出地图册来查看维切的游走路线——从意大利到上海,从上海坐火车硬坐到武汉,然后乘船到重庆,过三峡,在一个小镇上稍做停留。他使用了一切交通工具,买票总买最廉价的。然后他一路向北风尘仆仆,随着大卡车小货车颠簸去到了包头!电影的末尾,在灰藤梁火车站他坐着等车,一条铁轨伸向远方,四周是青草绿地,蓝天白云美极了,是梦里的故乡。
评论 (2)
电影是遥远的事情。旅游的感觉最好,到哪里都心存善意、感激、好奇和一点超然。
由 pekingtime | 2007年02月01日 夜间12时07分
发表于 2007年02月01日 00:07
呵呵,承你谬赞,谢谢。关于“台湾曾是日本殖民地,自然不以外人的眼光看日本”这个问题,我想不能太简单地回答。首先,台湾以及台湾电影不是一个自然的范畴,50年代的台湾台语片里有《青山碧血》一类的抗日影片,60年代搭007风潮又有了《天字第一号》、《扬子江风云》一类抗日间谍片,72年台湾跟日本断交后拍了许多所谓抗日爱国片,比如《英烈千秋》,80年代还有《笕桥英烈传》等。其中既有国家意识形态的体现,也有民间幻觉的投射,形成非常复杂的纽结。能够说他们被殖民过,他们就一定具有反思优势吗?我想,反思总是某几个个体的事。以后有机会,我会再触及这个问题。
由 乔纳森 | 2007年02月01日 上午10时04分
发表于 2007年02月01日 1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