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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04月 归档

2007年04月03日

冬眠的熊

这篇失败的童话是两年多前写的。现在再看,心情早已两样。可惜有些东西可以改,有一些却无法逆转。拿出来重看似乎有点自虐的意思。显然我进化程度还不够,无法做到眼观鼻,鼻观心。

有一只熊很嗜睡,黑甜乡对它是永恒的诱惑,冬眠过去还不肯起来。妈妈嫌它懒,怎么叫骂它也不肯起来。

春天,森林里雪融化了,有一天熊忽然忽然肚子饿了。决定起来找点吃的再睡。它走出门,碰到一个小丑。熊没有见过小丑,问他来自何方。他说他是马戏团里跑出来的小丑。

后来,每个季节熊都会遇到小丑一次。夏天时熊睡的少了一些,它和小丑相处的时间也长了一点,因为春天时小丑和它说好了一起去采野果子吃。小丑对森林的了解比熊的妈妈它们还要多,而对森林外边,小丑可以说出来的故事更多。

到了秋天熊已完全清醒,嗜睡的习惯也去了。它说要和小丑一块走出森林去看看。小丑迟疑了一小会,说:但是外边并不比森林更美丽。

森林就更美吗?熊问他。小丑沉默了。

熊跟小丑出了森林,来到马戏团,看小丑工作。它这才明白了他为什么叫小丑。每天他给许多不同的人表演,极尽能事地做出各种丑态,引大家发笑。这个节目很娱乐,有的人笑得眼泪都掉出来了。熊感到十分惊奇。小丑化过妆的脸很夸张,上边有很多白粉,看不出本来的表情,还安了一个圆滚滚的大鼻子。他笑的时候象在哭,哭的时候又象在笑。熊看到卸装后的小丑,表情非常疲倦。所以这个节目给熊的感觉一点都不快乐。它觉得它认识的是一个悲伤的小丑。它不知道,小丑都是悲伤的。

小丑拿万花筒给熊看,说这个是望远镜,从里边可以看到全世界。熊看到里边有各种绚丽的碎片堆积着,又好象什么都没有。

小丑又带熊去城市里头溜达,它看到到处是纵横交错的大街,还看到各式各样的橱窗。城市好象是一个大万花筒。它伸手去触摸,却扑了满怀的空。

熊对小丑说:回森林吧。

小丑点点头,陪熊回到森林里。冬天快到了,熊要冬眠的日子又要来了。熊问小丑要不要一快休息,来年开春再出去。

小丑说:我不需要休息的。

熊惊奇地问:为什么?

小丑让熊看自己的背,上边有个地方象钥匙孔。他说:我是木偶,主人每年给我上一次发条,然后我就一年到头不停地运转,不需要休息。

熊问:你不觉得累吗?

小丑笑了:会累的。所以我总要到处跑,不愿意一直待在马戏团。

话虽如此,身为小丑,留在马戏团是不可避免的。何况小丑的发条需要主人去启动。

小丑拥抱了一下熊,然后就走了。熊看着他的背影,越行越远,越来越模糊。这时天上飘落下雪花了。它赶紧躲回窝里去了。

春天的时候,熊醒来过一次,森林里的朋友告诉它小丑没有来。夏天和秋天,熊醒着的日子还是比睡着的少得多,小丑还是没有来。

也许小丑不会再来光顾这个森林了,也许熊再也不会走出去。

2007年04月04日

金锁记

从戏之曲下了台湾版新编戏金锁记的片段一直没看,看完第一幕的一小段差点没乐喷——“嘩啦啦、嘩啦啦”讲的是“曹七巧、大奶奶、雲妹妹和三爺姜季澤打麻將”,一看就很像沙家浜里“垒起七星灶”的智斗那段嘛。这样彪悍的演法,不知道会不会惊起张奶奶于地下?国剧里多人对唱的地方本来并不常见,借鉴一下内地的样板戏经典也是个尝试。可惜上梁不正下梁歪,效果还是有点搞笑。本来我早被内地的所谓名角儿弄坏胃口不想再看大探二,看了这一出,倒又有点想念了。

编戏的人还是很动了些脑子。九尺素帛掌中轉确实有些恐怖效果,可惜靠的是道具和灯光,但不像内地那么夸张。前塵舊事迴心繞那段最好,因为重点放在表演(唱作)上边,虽然也还有点话剧味十足的对白,总还不像另外两部分,好不好都更蹿味儿——声光电和话剧化。当然,非如此不足以吸引现代观众,这搁台湾也是一样。唱词不错,不过第一段曲编的太通俗,太像歌也太滑溜了。

魏海敏来内地演出过,我只看过她与蔡正仁合演的台湾版新编昆曲梁祝。记得她本来是京剧演员,在台湾知名度较高,大概是挂头牌的。从仅看的这几个片段来说,她的表演是所谓“理解之同情”那一路,反把曹七巧给演拧了,且又没啥花旦味。这是粱谷音式的演法,我看的时候就想,如果换张继青演,效果要泼辣本色的多。曹七巧的一生,当然可以说是为命运所推动,不由自主发展到那步境地。但张爱玲并没有回避曹七巧本身毒辣的性格发展,由压抑到变态,你以为她这样对待家人会没有虐人的快感?何况用迈克的说法,曹七巧可算是生命大过天的那类女人。所谓理解之同情这类文人化的演绎,用在这样一个女人身上,何等的孱弱!

大陆的演员+台湾的环境,国剧可能更有出路些。当然,所谓出路,不过是说死的没那么难看。说到底,看戏只会变成越来越小众的一件事。这是没有办法的。

关于这个戏,王德威写了篇文章叫《從京劇版<金鎖記>看張愛玲》。王德威说“當年梅大師舉手投足四平八穩,現在魏海敏滿身的七情六慾”,同样的,他这篇文章也非常“四平八稳”。又如“樣板戲也是時裝戲的一種,過分的政治主題掛帥,誇張的唱念作打,形成另類奇觀。但樣板戲如何將舞台、唱腔、作表完全風格化的設計,卻依然可為借鏡。除此,魏海敏也演過清裝戲《楊乃武與小白菜》,在想像清末民初的世路人情上,應該不無幫助。”王老师真厉害,该写的都写到了,滴水不漏,这个场圆的,戏还没看就写成这样了。

2007年04月14日

瞌睡虫的乐评以及我的附会

我跟小风去听音乐的奉献,这位同学一半时间都在打瞌睡。我没有BS她,因为她早就跟我打过预防针,说她可能会睡着。另一方面上次的演奏太不靠谱,本来我提醒她去听的理由除了Bach就是便宜,结果沮丧地得出结论:便宜没好货。同时也是为免她现场发飙,把烂烂的演奏者冷嘲热讽一番,让我脆弱的心灵饱受折磨——尽管我过起嘴瘾时来也满强的。

看演出我很少有全神贯注的时候,一方面,当然也是因为大多数的演出都不值得那样。小风事后说她确实是在打瞌睡,不是闭目专心听音乐,而当天晚上我们前边一排人更是东倒西歪。中间我忍不住两次凑过头,去看前边那个三道杠的小男生是不是真睡着了。说句心里话,让小孩子来听这个真是有点过分啊,反正我如果有小朋友是不会带他/她来听的,受罪。

以下是该名瞌睡虫的现场感想,括弧里是我的附注。我真是服了她,一半时间用来瞌睡还能说出那么多道道来,乐界的耻辱啊。

室内乐音乐的奉献

  巴赫音乐周一共有六场,一百块钱的连票。宁波和丹珠听了第一场,宁波气哼哼说便宜没好货。但她今天还是鼓励我去听,“音乐的奉献”,她说她在国内就没见过这个曲子上到节目单上,应该是难得的。
  湖南路105号上海交响乐团礼堂,比较烂的一个地方(宁波注,比较烂的是内部设施,往里走还是有些洋房吧),小硬木椅咯我的肉背,约可容纳三百人,有加座。舞台蛮大的,横向拉了十多米长的黄漆木屏风,我疑心后头堆杂物用。前面隔出小小的场地,上头架钢琴。
  我们去得迟,坐在倒数第五排的样子,隐约看见台上的人头。一位胖大利齿的小男生上台报幕,无论英文中文都说得很溜以至于我完全没听明白他要说的话(宁波注,这位就是卖票给我的那位仁兄,侃爷啊)。据说前一场更有趣,他在吆喝哪位停车没停对位子,麻烦下去挪个地方。英文带有流利的上海话口音。他说英文是有道理的,底下间杂着老外,也都是一身休闲打扮。其他听众年轻人居多,也有四十岁到六十岁的男女,或者六、七岁的孩子,不清楚为什么让这些孩子来听巴赫。
  开场是夏空,钢琴独奏,一位年轻短发女子上台。听丹珠说前一场是一位低胸礼服女子弹奏相当可怕的钢琴。本场短发女子的钢琴还远远谈不上可怕,就是有点摇摆,一忽儿抒情,一忽然大力地砸琴键,咣咣咣的。我很吃惊巴赫变成这样子,因为抒情和砸琴都不是我记忆里的巴赫。倒更像我在剁肉,剁几下就停下来用刀把案板上的肉归归整齐,然后继续剁。
(宁波小注一笔:这台钢琴也不行吧,这个女人比上回那弹平均律的总还好些,那个是我为数不多的听乐史中最糟糕的一次经验,不止弹的不是巴赫,而是我完全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今天这位虽然确实有“剁肉”的特色,但还象样些。也许因为弹的是改编曲,本身已经有浪漫化的倾向?但砸琴这点还是比较不靠谱嘛。)
  下一节是“音乐的奉献”,我第一次听这首曲子。四个男人上台,两位年长些的是长笛和小提琴(长笛那个年长吗,我怎么看着比拉小提琴的年轻不少?),稍年轻的是羽管键琴,外国年轻男生是大提琴(这位男生好象有点地中海,三十过了吧)。羽管键琴手剃了个很贵的平头,头顶快近头皮了。他根本把持不住羽管键琴这种乐器。那东西共鸣很弱,音质上缺少变化,想来不容易弄好(同意小风看法,我也认为羽管键琴更难打动听众)。而这位乐手又缺少自信,音乐相当苦涩,简直牙酸(这个人的演奏我听着好轻飘,象在玩模拟巴赫的游戏)。在坚持过一个漫长的独奏片段之后其他乐手加入进来,大提琴木讷(大提琴开头简直象在玩过家家的游戏,一板一眼好拘谨啊),我就这样睡着了。
  间或醒过几次,小提琴或者长笛的演奏者并不是很有耐心的人,他们的声音偶尔会蹿一下,我就一激灵醒转,然后继续睡着。直到一个漫长的停歇,我问宁波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大家都干坐着也不鼓掌,宁波说在等。等什么呢?等他们继续下一章节。
  出人意料的是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相当之和谐。四种乐器在有商有量地应和着。结束后我问宁波他们什么时候转为正常,宁波说她也不清楚,似乎一下子就转过来了(确实,好象从某曲开始他们忽然灵光了些)。我看看时间,足足睡了半小时有余,有些孩子终于随父母提前退场了。睡醒后精神特别好,听音乐也就觉得顺耳朵。
  宁波对他们的收尾相当满意,说还是年龄大些的乐手靠谱些(不能说完全如此,但感觉确实比上回好太多)。
  前次听巴赫是王健的大提琴,说实话真是一次失败的演出,虽然宁波认为其他人来演未见得更出色。这次给我的印象倒是更好些,至少他们让我初尝室内乐的美妙。四种乐器就像四个富有智慧和情趣的人,这种情境确实是生活中敢想不敢求的境界。

被小风激发了兴致,来说说我的感受。小风说他们让她“初尝室内乐的美妙”,大概是指她很少现场享受到这种美妙。不过我在现场进入状态时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小风说这音乐的意思是:共建和谐生活。我似乎有一个正好相关的疑问,那就是最好的、或者最感动我的音乐,往往多数是独奏作品。比如巴赫著名的大无,又比如管平湖弹流水等等,如行山阴道上。那是何等高妙的境界。但我最钟爱的巴赫曲目却并不全是独奏。比如我到现在也没真听明白的《音乐的奉献》和《赋格的艺术》。我对室内乐并不比小风熟悉多少,但也有过喜欢的经验。比如莫扎特和勃拉姆斯的单簧管五重奏,又比如莫扎特和Corelli的小提琴奏鸣曲,还有其它一些我记不清的三重奏五重奏。他们吸引我的地方虽然各不相同,但还是有个共同点,那就是一样乐器代表了一个人,他们在交流、沟通,和争先恐后的表现自己。

有时小提琴那么爱娇,那么欢快优美,大提琴或钢琴步步相随,受到感染情绪也越来越热烈。有时他们互相挑逗,亦步亦趋。有时一颗忧愁的心坐在那儿长嘘短叹,苦闷无处倾泻,于是全体向它致敬,跟着它妄图逃逸。室内乐,很多时候在我听来,都是几个人的对话交流,这种交流有时可能有点排它性,那意思就是,他们互相搞来搞去,好不好都是他们几个人之间的事。

《音乐的奉献》不同。大概和音乐体裁有关。和《赋格的艺术》一样,巴赫没说明它的演奏方式。我习惯于听乐队或四重奏的演绎,《赋格的艺术》钢琴版我似乎听过,感觉怪怪的。也就是说,这两套曲子多用于/适合于多人演奏方式而不是独奏。好了,为啥我听它和听一般的重奏感觉完全不同?我对小风说,这曲子听下来,感觉不太象几个人的对话,像是一个人倒还更多一点。这一点感觉和其他人(包括mozart)太不一样了——当然,也很可能是我孤陋寡闻,没听过类似曲目的缘故。

夜里重听马里纳的乐队版,恍然醒悟技术上的原因,所谓和谐,与巴赫在这两部作品里大量使用对位法有直接的关系吧。乐理的事我不懂,但这显然也是巴赫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张奶奶怎么说室内乐的?“凡哑林与钢琴合奏,或是三四人的小乐队,以钢琴与凡哑林为主,我也讨厌,零零落落,历碌不安,很难打成一片”,这话我印象很深,但不适用于巴赫。他没有矛盾统一,也不刻意突出某个部分,他们主题与目标一致,所以没有你追我往的肉搏。

这是特别吸引我的地方。室内乐,重奏或奏鸣曲,通常来说都是几个人的对话比较多,但巴赫没搞这些,我也不太有印象他曾经热中于搞“对话”。小风的解释是巴赫的特点是“整体的高度统一”,正好应对了我的疑问,也激发了我重听的兴趣。为啥?因为高度统一这个玩意,不要说发生在N个人之间,就算是两个人,就算是亲密爱侣,也多数是种理想。所以小风末尾说“这种情境确实是生活中敢想不敢求的境界”。所以这大概是发生在巴赫他老人家脑子里的理想情境,他用艺术来达到这种默契,对他来说无分你我、没有主次,单打独斗当然伟大,整体共进退也还是同样的道理。那原因,还是那句话,我想是来自他们有一致的主题和追求目标。

小风说巴赫已经摸索到最高法则,那就是“自由的法则”。那么到底这表现的是一个人还是N个人啊?这个,我暂且不回答了,洗洗睡去。

2007年04月16日

王正来/给自己的话

最近似乎接二连三的听说死讯。我想起的这一则却是几年前的事:在网上查旧文,才注意到王正来先生原来竟是“跳楼自杀”。本来只知道他英年早逝(据石小梅说王是她同窗),只知道他是严格的老师,结果再听他的曲子,感觉都不一样了。早前也听说过苏州周某或北京某某的剽窃行为,早就有人在网上把相关的信件公布,今天又在某网站看人提到此事。当然我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哪都有龌龊事,问题是,这事跟王先生的死挂上钩了。

我不可能相信王会仅仅因为剽窃事件而选择自杀,他的学生在纪念文章里说他是疯子,“大家都这么说”。我想大约是对艺术痴魔的人吧,虽然毁他的并非艺术,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也知道他是得到许多人尊敬的老师,当初我是听他的CD,才有点明白所谓曲家是怎么回事。不过看别人纪念他的文章,也多少能感觉到他的偏颇。也许你会说,我不去骂那些无耻小人,却在这里指责王先生有什么意义。其实我想说的并不是或不止是他,听多了形形色色的惨事,我现在常常觉得,在一个充满龌龊事和功利的社会里,比洁身自好更重要的,是内心还得足够强大和平正,才可能抵抗到处可见的毒素和刺激。小人是何时何地都有的,但改用荒人的一句话,人其实常常先败于自己内心(的荒原)而非外界的打压。

2007年04月17日

墙头马上

这戏没多大意思,虽然噱头不少,我也干笑了几声。安少演的卖力,但我总觉得他嗓子还是有点问题,不够干净。具体什么问题我当然讲不出,似乎行腔用气不太对头,有时又过火,总之听着不大舒服。当然可能也有先天条件不够好的因素,像袁国良大概就没这问题吧。

戏是解放后改编出来的,所以原先那个版本就以反封建为原则不敢乱搞,万恶淫为首嘛。现在上昆也只能按惯擅长的玩玩噱头,中间安少甚至和小袁跳上了交际舞。查早先的版本,明显有趣入理的多,小姐与“寒儒”晚上一见面就抓紧时间宽衣解带成就好事,被嬷嬷撞见后才讨饶想要私奔。

现在这样演,带来观感如下:
1.整出戏男主角是窝囊废,女主角就是个傻大胆儿,出主意的其实都是那位老家奴。
2.最好看的部分还是前边那个墙头马上,可以想象在一座大园子的粉墙边站着位小姐,不远处是个少年书生,四目相对搞搞就出事了。想想都觉得那是幅美不胜收的图画——舞台最美妙的地方也在此,能尽情引发你的想象。

2007年04月19日

天下没有清净的地儿

原先听说琴界骗子太多,好,曲界一个样。这些新闻对南京的朋友来说想不是新鲜事——关于王正来先生和他的文章,这里另有讨论,对比着看好了(别忘了看回复):

多行不义必自毙

真相之《昆曲音乐的曲腔关系——王正来》兰刊2003年2月总第十一期(包括未删节版)

2007年04月22日

原来邱刚健是个男的!

惭愧啊,一直以为此君是个女生。谁叫他有另外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邱戴安平?他如果不是同志,我的天,那就没人是了。看看与他合作的导演名单

我一直当邱是李碧华一个型的编剧——心态相似,也许“她”更狠也更有才些。但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唐朝豪放女》就是个很坏的例子,毛病跟李碧华也有些象。《爱奴》更是一塌糊涂。

应该与年龄有关,像李碧华周芬伶又或者邱刚健这类作者,笔下到处都是无法逃避的梦魇,性与血腥往事、压抑大爆发,心理上活在古代的现代人。邱的区别在他写同志戏和玩性别游戏比较多。类似的情绪许鞍华可能也有过,但被她知识分子的身份气质掩饰掉了。写到这里忽然想起,许在拍《客途秋恨》时没有解决掉的问题,多半也在《姨妈的后现代生活》里延续下来了。《客途秋恨》的两个主题,一是家一个是国,如何呈现时代、环境和个人的关系?其实很难。当她没法彻底清算过去,她用知识分子的责任感和改造世界的野心做了挡箭牌。

至于金牌编剧邱刚健,他的戏我看的也不算多。印象中最好的一出是关锦鹏的《地下情》,那也是关最好的一部作品,虽然还是保留了少许血腥之处。不过,邱刚健真正杰出之作还是《阿婴》。《阿婴》未必是成就最高的那类电影,但它几乎是强强联手超水平的发挥(一群基佬出品)。对它我一直想写点什么,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动笔,怕是也写不好。

据说《台湾电影90新新浪潮》对该片的评论是,“我个人也许不认同邱刚健较为歇斯底里的生物观,但是,我也尊敬他的自我尊严。”但我以为,《阿婴》最成功的地方,正在它没有一味沉溺于邱氏作品惯有的歇斯底里的阴郁情绪,反而超越了这种沉溺。在我看来,这才是《阿婴》真正成功的地方。否则它不过是又一部实验版的《唐朝豪放女》而已。

手段说来也简单,就是这个离奇诡异的故事在讲述过程中不断被打断,仿照电影《罗生门》里不同人物的叙述只是方式之一,真正精彩的地方,却既不在那种诡异气氛的营造,也不是所谓对真相的探究上(它没那么严肃),而是作者本人对整个故事,或者说对剧中人物那种若隐若现的嘲讽态度。比如阿婴莫名其妙的睡在猪圈里,又比如阿婴在与高捷说话的当儿,忽然歪着脑袋出现在他身后,问他在干什么(大意如此),效果非常突兀。戏剧通常用打诨插科来松弛观众的神经,电影里用的是叫间离,正好起到反讽效果,把故事的严肃性和疯狂的劲头给消解了。

这些不断出现的戏噱之处,不断的打岔和各种搞怪动作,以一种轻松的语调,一再提醒观众这个压抑阴暗变态的故事只是一个故事,它也许确实发生过,但你其实没必要太当真——我对李碧华或邱刚健之前的故事不以为然之处也在这里,他们对自己编造的那些离奇故事都太当真了,活在过去无法解脱,偏又无法坦然正视过去,只好将之扭曲再扭曲,满足自己近乎发狂的受虐欲。

我曾经疑心了很久,以为真正提升了电影水准的是编剧蔡康永(蔡笔下的阿婴),因为我从不知道邱刚健会有这样的幽默感和现代意识。可惜他至今为止似乎只导演了这一部作品。当然换种刻薄点的猜想,这也可能是导演灵光一闪,瞬间的创意涌现。伟大之作不能仅凭聪明来搭救,但对《阿婴》,一点点知识分子式的小聪明恰好解放了它。当然,电影末尾依旧捣糨糊,貌似还加了一支非常可笑、饱含同情心的主题曲。

2007年04月23日

图雅的婚事

1.不能说导演出发点是不好的,但这就是一关在家里生造出来的剧本。
2.剧情分别让人想起了春桃、秋菊(或者二嫫)、老井,但没看出王更高明,至于末尾一段男女撕打还特卧虎藏龙!
3.语言的问题。相信一般人都会对此有疑问(请看让人民群众好好说话)。而这个汉语对白又带出另一个问题:六、七十年代生人所拍国产电影多数有做作的文艺腔,王全安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从令人忍无可忍的小资片月蚀到比较草根的图雅(惊蛰我只看了一点),不变的是做作。
4.片中人物很多时候都是概念先行的产物,沦为导演的道具和符号。巴特尔一忧伤就吹笛子。但最令人反感的是王把图雅的两个孩子道具化的表现,那女孩似乎是个白痴,男孩除了剧情需要让他说话,就是传递导演的心声——在卡车上高喊同志们好实在太让人寒了。
5.有没有可取之处?有朋友说它比电视电影强那么一点点,我看差不多。影片中的阿拉善那个地理环境和风貌可以看看。但电影真让你感受了“行将消失的一种文化与生活方式”?跟《小黄狗的窝》和《绿草地》相比,导演的感受和表达力显然都更有问题。

2007年04月25日

朱文

我承认我对朱文感兴趣的原因一半出于八卦——我总感到他象个痞子,但他究竟是不是?另一半当然和他的电影有关。《巫山云雨》里的调侃,还有他自己导演的《云的南方》中男主角的沉默和游离,都加深了我对他的好奇。

《达马的语气》没让我失望,基本符合我的想象,虽然不能说大作如何让人眼前一亮,感觉比他的电影完整些。《云的南方》比当代某些文艺电影要靠谱一点,也不排除我并没完全看懂。也许因为朱文的本职不是导演,以电影为媒介技术上也许难度更大,更难表达清楚,看到后来总觉得有点自说自话,有点象梦呓。

计划经济年代成长起来的小孩,满目所见都是生活的不堪。写了一堆工厂生活,大概和本人生活经验有关。《他们带来了黄金》可能是半自传,回忆过去的生活倒还有点温情在,也是我比较喜欢的一篇。《人民到底要不要桑拿》边看边很不厚道的笑了半天,感觉那老头亲切有趣,很象我的家人...。可惜朱文不是这么看的。朱文用流氓腔来武装自己,但热爱诗歌的人又喜欢较真,所以朱文并不能流氓到底,也并不残酷。《达马》中许多短篇主题都只有一个,那就是生活的无聊,他用各种方式反复书写那单调而并不复杂的无聊。

最后一篇《胡老师,今天下午去打篮球吗》读来不能满足,也许是作者无法深入的缘故。朱文的感觉并没有问题,他写一个晚年乱伦的老人,其中对人物的观察与表现都没错,但是从过程到结果,那故事缺乏一点猛力推动,总让人感觉缺了点什么——和湘菜忘记放辣椒,苦瓜苦味不够一个道理。小说中某句话倒是对《云的南方》一个很好的注解:我忽然觉得这几十年的每一个日子都不是我应该过的日子,我完全偏离了我的命运。

朱文的小说让我想到更多的,不是文学本身的问题(当然文学也是有社会功能的),而是这一代人眼中的父辈与他们的生活,以及人是怎样被毁掉。想起自己从前看过一个知名写手的博客,也有类似的印象。两代人对同一个时段人或事的看法未必就没有交集,但各自都屏蔽掉其中一段,生在红旗下的上一代们越“光明积极”,晚辈们就越阴暗自闭。朱文并不是其中特别离谱的一位。我是与后者年龄接近的人,无法划清界限,超然于这个怪圈。

btw,自从看戏以来,这种生活在怪圈中的感觉愈发的强烈了。

2007年04月28日

常熟的面

在常熟吃到一碗好面,激起我的馋虫,一发而不可收拾。

我爱吃全国的米粉米线,也爱吃面,口号是北边面好、南边粉好!我对南方的面条一直心存轻视,以为那简直不叫面,因为面条本身不过关,不象北方人吃的都是手擀面。本来吃面吃面,首先看重的当然还是面条本身的筋道与香味。后来知道江南人家中也有手擀的面条,但吃的素朴,只加了几片青菜叶子,没那么多讲究。

我在西北念书,最爱吃的不是兰州拉面,而是油泼刀削面,在饭堂里看着师傅飞刀片面本身就是种乐趣。其它还有扯面、饸饹(荞麦面)、棍棍面棒棒面、菠菜面,简直数不完——学问哪!。一定是我太偏爱其中几样吃食的缘故,到最后也没把这些面吃全过,比如新疆的拉条子,当年就被我错过了。新疆人吃面的习惯想是受汉人影响,后来终于在南疆吃到,面条本身也一样让人赞美,跟拉面相比又是种口味。所加的内容倒不记得了,似乎就还一般。本来,他们不像江南人,吃面讲究的是个浇头。臊子面也许算是有丰富的“浇头”了,材料本身也不算太麻烦,也还是西北常吃的那些菜蔬。浇头这说法应该本身就是产自江浙一代。不是所有的浇头都吸引人,比如鱼排这种东西,就有点莫名其妙。

上海的面店多数平平无奇,吴越人家感觉还好,似乎也要看是哪家分店。阿娘面馆的问题是汤稍甜,不合我口味而人又太多,太夸张了。至于北方的面条在南边难以扎根,刀削面沦为不伦不类的怪物,臊子面我只在浦东八百伴附近吃过一家口感还不错——但说的是面条本身,而不是所加内容。

拉拉扯扯这么久才入主题——常熟人不是一般的爱吃面,到处都是有名头的面馆,去之前我就听说一间杨杨面馆,回来后查到杨杨出过事,因用的是地沟油,不知现在怎样。我住的地方附近也有家杨杨,一路寻去听说已经拆掉。万分幸运的是,住处旁边不到几步路就有一家老字号:同芳轩面馆。虽然据说现在的面条已经不能和早年间相比,但与我在苏杭上海吃过的面条比,常熟还是让我长了些见识——不单面条本身,还有吃面的那个仪式和过程,那种老式的派头都激发了我吃面的热情,哪怕你说它是具体而微。苏州面馆早已堕落,想吃面还是去常熟吧。

征求了本地人的意见跑去同芳轩,果然人多。蕈油面闻所未闻,这次没有吃到,于是要了虾腰面——浇头是虾仁加腰片。自己拿了筷子和票去厨房排队等面,师傅们热火朝天的现炒着浇头和下面,调料除了大碗葱花,姜丝切的象韭黄一般细细长长,原来本地人都有加姜丝的习惯。我拿到自己那份,迫不及待地开战,口感只有一个字:鲜!腰片全无腥味,是只有自家才能做出的口感,又比我做的更有滋味。我自己只做过两三次猪腰汤,还没来得及做酸辣腰花的原因是猪腰比较难弄。也许该学习尝试以爆炒猪腰做浇头。面汤似乎也有鲜味——一切鲜过了头的食物多少总让我有点不放心,不过刚回上海就想念了。唯一的缺憾是好吃的面条常嫌油多,这一点似乎南北一致。

现在要修正自己对南方面条的说法,那就是南方的面条里也有美味,虽然那的确有些偏离了面的本意。

常熟人吃面的时间限制在早、中两顿,一点之后面馆就关门了,这奇怪的习俗不知从何得来。

我在北方也有过失败的吃面经历。那次我在甘肃首度尝试浆水面,结果以在宾馆里的上吐下泻,以及第二天持续感冒、影响出行为代价,想是食物中毒了。不过将来如果还去甘肃,我还是要以身试面,永不悔改!

2007年04月30日

扫荡常熟

***拆与建***

常熟真是乱,满眼望去都是外来人口,气派有点像珠江三角洲而感觉更无序。街心花园的公共汽车站名叫麦当劳,广场上大屏幕放beyond,震天价响。广场的那一面全是新商厦,既有影城也有钱柜。到处都在拆迁,来之前所看到的一张图片介绍基本是个假象——说这儿是优美的园林城市。老城已经变成类似于城乡结合部的地方,虽然各处都在堆钱重建。常熟人民努力要去旧迎新,在清光的废墟上建设一座新城,看的人心惊肉跳。顺着住处的街道往下四处走,只见几步一个拆。一座私人旅馆矗立瓦砾堆当中,不知还能撑多久?脑子里过电影,出现的是谢铁骊《清水湾,淡水湾》里苏州的小街旧巷。常熟隶属苏州,风貌接近想来还更缩微些。可惜我比较文盲,无法真正拼凑想象出“原貌”。至于现状,它与那些被城市包围歼灭而消化未尽的农村绝非毫不相似,包括那些小屋内灯光昏暗的发廊。

被拆掉的房子露着房脊,地面堆了一批拆下来的木头。一些个塑料模特东倒西歪的横在废墟上,好象是我们自己的尸体,触目惊心。

这个县级市不是一般的有钱,图书馆、美术馆、博物馆明显都是新建成不久。气质非常暴发户。从虞山读书台公园下来,马路对面就是美术馆。入馆参观,大厅里电脑画面还是windows的桌面,展厅也只有楼上两间开放。

***食***

以方塔街为界,广场对面就是些老街旧巷,我住在离大街不远的地方。那里热闹非凡,中午就有很多小摊出动。不过仔细看过几眼,内容原来多是麻辣烫、陕西凉皮(和上海一样是本地改良版,与原物天差地别),原来这儿并非是本地人吃饭的地方。这些本国通行的地摊式快餐千篇一律面目可憎品质可疑,只好胡乱找了家米粉店充饥。这些热闹的夜市食摊和小货摊主要是为居住在附近年轻的打工仔们服务,卖家想也多是外地人。后来发现,其实老字号的面店就在不远处。

老城不大,精华部分于是比较浓缩。吃吃喝喝的战果计有:同芳轩的面,马詠斋的肉松(尚不知好坏),松盛糕团店早到早买过时不候的糕团和货真价实的绉纱馄饨,因为不是慕名而去,吃的更是有滋有味,特地打包一份带回上海。这就是小地方的好处,但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花花草草***
燕园也在我住的地方附近——弹丸之地真是好,方便人到处行走,连公车都不必坐了。燕园正在重修,暂不对外开放。曾赵园应该改名叫人民公园,妇女和老人们吃瓜子打牌都打到亭子边去了(一般园林会在屋内设茶室,老人在里边喝茶聊天也更妥当些)。风雅些的名字可以是荷香馆——其实这是园子附近的路名。它的确已经不像什么私家花园,从现在的形貌上几乎看不出当年的园子还遗留下什么,除了远处的虞山还是个真实的景物衬托。唯一的收获是四月的荷叶——这园子本身曾以荷叶闻名,现在空地上摆了不少水缸,其中有些荷叶嫩绿初长成,“才露尖尖角”,有些已挤满水缸局促不堪,不知会否转移到池塘中去。有些缸子上标着名字,比如一缸叫科罗拉多,另外一缸是得克萨斯,又不是吃饭KTV包间,起成这样作甚?土坡上一个玻璃罩子十分刺眼,近前一看似乎是口古井,常熟人民就是这样搞保护措施吗?

多数古迹看来早被毁净。虞山辛峰亭的石碑和新建的亭子本身一样,上边写着某某到此一游的大作。翁同龢故居之所以门票最贵(同学们如想逃票,似乎可从旁边的古玩市场过来,那边大概从前也属翁府,所以是通的),不知是否因为彩衣堂房梁上的绘画和雕刻尚还留存着,虽然光线不好色彩黯淡,我已无法分辨清楚。

初夏时节,花草疯长,雀鸟儿齐鸣,每样生物都不甘落伍。琼花已经落了一半,红杜鹃在草地上衬着,当然,把园子当成人民公园呆坐半晌还是好的。我已很久没有这样在户外闲坐发呆了。翁同龢的字与诗也都可以看看,比如那首“夕阳滚滚为谁流”,可惜名字忘了。

琼花

花团锦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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