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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痴心汉

我承认,对我感兴趣却不大认可的作者,我最喜欢做诛心之论了。要谢谢小D,若不是写成文章我根本没动力长篇大论。之所以想写,也是出于对作者那种“朕比天下人都高明”的态度的深不以为然,那其实是猴子的红屁股。不过写的太长了,不好玩。

流浪痴心汉

出版人詹宏志写过一个故事,说他在美国一家中文报社工作时,曾有人打电话来主动要求替他写影评。这人奇怪而疙瘩,并且提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约会地方,到了那儿詹宏志才发现,原来他是个流浪汉!事后他真的寄来由各种纸条拼贴而成的一份奇异手稿,就这样变成了詹的作者。

与这年轻人渐渐熟悉之后,詹宏志便劝他回台湾:“你知道流浪汉的下场,他们一开始也以为这是一阵子的不顺利,但通常会变成一辈子…再过几年你就习惯这种生活了,你永远不会回来了”。那人默然了一阵子,后来终于回去了。

读舒国治的《流浪集 也及走路、喝茶与睡觉》让我想起这个故事。本质上舒国治的流浪故事与那位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不过他自觉的程度更深而自制力较强。流浪是件浪漫的事情吗?或许是,但未尽然。所谓流浪,通常要以放弃为代价,游离于常规生活之外,履行一种彻底而飘忽的生活方式。至于是否真能做到彻底,端看个人造化了。

某个范围度内舒国治最诚实不过:忠实于个人修炼而无意讨好读者——流浪应该也算得是种修炼罢,至少他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在这过程中,人的思维也逐渐变得特别起来。且看那篇副标题为《在美国公路上的荒游浪途》的文章怎样解释流浪生活:“美国公路,寂寞者的原乡。登弛其上,你不得不摒弃相当繁杂的社会五伦而随着引擎无休止的嗡嗡声去专注息念。专注于空无”。“登上公路,是探索「单调」最本质之举。不是探索风景。也不是探索昔日的相似经验”。这是在路上的智慧与经验谈,“单调,虽在漫漫路途中令人难耐,却在记忆中烙下了一种悠远的美感”,但 “这是颇危险的…一个不好,青年时光就这么全在飘荡中滑失了”。

一种消解式的、冷眼旁观的生活,不以追求意义为目的,反而否定意义,否定任何积极因素。在对这种生活的追求当中,作者渐渐将自己包装成一个貌似无懈可击的人,没有物之累与心之累。《流浪集》开篇文章就名为《远走高飞》,从电影里因犯案而远走异乡的人,讨论现实中离去的可能性。中间他反问道:“然则不是我们每个人皆自问过「如果我必须去一个全世界都找不到我的地方,那是哪里吗」”,这问题不同于荒岛唱片/书籍,后者执着于你要带什么,还停留在对物的迷恋上。但我们真是如同舒国治所说,每个人都曾想过“去一个全世界都找不到我的地方”,还是这“每个人”其实都是舒国治自我的投射?

而流浪生涯果然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强调放弃,有时也许是过于执着的另外一种表现。在某些文章里,舒国治近乎布道似的,以一种作张作致的姿态描述甚至炫耀行路的艺术和流浪哲学,顺便连讥带嘲的讽刺那些不懂得享受孤独滋味的俗人。《流浪的艺术》事无巨细地描述流浪所应有的姿态:如何走路、如何站立,对待身外物和自己的身体所应秉持的法度和心念。这是一个自问自答的游戏,过程却近乎宗教仪式。透过这类讨论,一方面舒国治郑而重之地展示他的人生哲学,而另一方面,那也的确是他孜孜以求、尚未抵达的彼岸。文中再次强调“人一生中难道不需要离开自己日夕相处的家园、城市、亲友或国家而到遥远的异国一段岁月吗?”显然,这里所谓的离开,不是指通常意义上的旅行,而只能是、或至少是心理上的流浪。

所谓流浪,本来就是一种“冷的艺术”。说舒国治诚实,也是因为在这层上他早已坦然相告:它“是感情之收敛;是远离人间烟火,是不求助于亲戚、朋友,不求情于其他路人。是寂寞一字不放在心上、文化温馨不看在眼里。”

执着和放弃既然是一体两面,作者的文字某些时候就演变成左右手互搏,一会儿这方占尽优势,一会儿另一方又出其不意大行其道。前一篇还在谈《玩古最痴,玩古何幸》,鼓吹丧志之美,赞美玩古者之抱残守缺。下一篇《瘾》却从烟瘾、嗑瓜子瘾、咖啡瘾一直谈到熬夜的习惯,结论为这一切都可戒,乃因有舍才有得。这边还在言之凿凿地声明旅行时读书吃饭都是次要的事,那边厢却津津乐道地谈论各地饮食,或干脆坦承即便在旅途中,购书有时也会变成无法抑制的乐事。这类自相矛盾的见解,太象是作者独自与时间角力,与自己搏斗的一种方式了。

既然“冷的艺术”需要以否定“正常”生活为手段,那些为生计而营营碌碌的人不免成为他顺手捻来的嘲讽对象,甚至连常常手拎一瓶水其实又不太喝的朋友,也透过他细致入微的冷眼旁观,被犀利而无情地解剖了一番。《人海》与《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更将这种冷眼旁观发挥到极致。《台北女子之不嫁》表面看来较具温情,其实也如浮云过眼,更像是幅浅尝辄止的速写。问题是,如果行走真将能人的灵魂带到极为遥远和无所羁绊之处,忘却凡尘俗事,他又何必如此执迷于城市生活观察员的身份以及孰高孰下这样的问题呢?

书中我最喜欢的文章是《流浪的艺术》和《美国流浪汉》,在这两篇中,作者较能心无旁骛、深入且专注地谈论流浪哲学和流浪者的故事。说到底,舒国治有时是太要坚持那种否定与旁观的生活态度了,乃至于将之演绎成一道孤绝的风景线。在美国的公路上游荡了七年之久,表面就象风干的化石那样顽固的作者,如此痴迷于热春光,痴迷于坚持一种姿态所带来的快感,其实他究竟是名苦行僧、流浪者,还是这世界上最舍不得放弃的痴心汉?

评论 (2)

riverlong:

为什么要坚持这种姿态呢?我心里阴暗,感觉他就是对自己在群体中的表现失望的一种心理补偿。也许他有一天会默默地重新走回人群。可是其实这种失望倒真的有点悲剧色彩,不知道他会不会有鼓起勇气去面对这种失望的一天。我希望他不纠结这些平心静气的放任自己的活着。

宁波:

因为阴暗呗,审美上多出色也掩盖不了这一点。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而且我想他自知他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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