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火焰,一半是冰山
我想听点什么,随手扯过肯普夫的那张勃拉姆斯间奏曲。我对交响乐甚至协奏曲的兴趣都越来越小,浪漫派的敲敲打打也多少不是太对我的胃口,对勃拉姆斯,老实说,这一两年来,我也就对他这几部钢琴作品(还包括他的狂想曲、叙事曲或者奏鸣曲)有较深的兴趣。
不知是否先入为主,鲁普那张虽然也是名盘,但我却更喜欢肯普夫的演绎——含蓄、高贵、光辉晶莹,他弹出了勃拉姆斯灵魂深处的痛苦(真是文艺腔)。鲁普过于浪漫,温情有余,深度上似乎有所不及。danzhu好象说过这几支曲子是可以拿来做荒岛唱片的,我能理解她这种说法。不过重听之后,虽然我仍认为它是勃拉姆斯艺术成就最高的作品,又有了些新的发现。
那是苦涩到死的柑橘,流着蜜汁的黄连。我第一次发现,除了被压抑的热情、不安或焦虑之外,勃拉姆斯内心冰冷的部分(借助钢琴这样乐器)。勃拉姆斯根本是个矛盾共同体,在内心深处喷薄欲发的热情像熔岩一样四处流淌,但在火山之上却是一座冰山,它将那些内里的热情紧紧抑制住,仿佛不如此,他就不能平静地生活下去。那些过分热情的冲动无处可去,被异常美丽的冰封如同最光辉耀眼的结晶体。117前两曲有非人间的寒冷,第三是典型的勃式不安和躁动。勃拉姆斯的孤独和寂寞不是高处不胜寒的必然结果,也不是他愿望如此,而只是无可奈何的选择。最孤独的时候,痛苦像冰毒一般一点点侵蚀你的身体,你无奈与孤独共处,一个人就是一座寂寞的冰山,那些炽热的感情无处释放,令人忽冷忽热,焦灼地行走在自己的宿命中,不可自拔。
勃拉姆斯的生活平淡无奇,没有多少大风大浪,后期他名誉地位和财富都不缺了。虽然他对克拉拉的感情广为人知,他不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对这样一个人我一直感到亲切,因为我们多少都有过被压抑的情感,但很少有人有他那样强烈的矛盾。有些人一冷到底,感情渐渐萎缩也就罢了。也有过于热情躁动的例子,勃拉姆斯的气质却是这两个极端的综合。冷漠活下去的武器,冰冻到极致,也能成就一幅孤独风景——且听他那冰冻冷静的音符,如何美丽跳跃闪烁,那份无可奈何貌似平静的心绪,仿佛是对他这一生的总结。然而他对感情的渴求是如此强烈,那些无从与人分享的激情,从未因那层寒冷而有稍许褪色。没有一种自怜情绪如此令人感动,怀有如此深刻的无奈——艺术家比常人高明之处也就在此吧,常人往往只能感受而不擅表达,就象我这一支秃笔,显然无法道尽勃拉姆斯用音乐所带来的感动。但那样深沉的悲哀,毕竟让人不忍多听。如果他不是那样被动...
我暗自揣测,像勃拉姆斯这样一类人,惟有一道清澈前行的活泉,才能融化他内心的冰块,平息他过于炽热的火焰。这么说太抽象,而我显然也是痴人说梦,这世上有多少人有这样那样的需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