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日子没去戏院了，最近在网上买书过过干瘾。其实也没什么非看不可的戏，但剧场总比听录音更能调动情绪。
买了两本昆曲书，书一般，附赠的礼品倒是个不小的惊喜：张充和的演唱专辑。依稀记得在网上看到过她还是张允和唱的几支曲子下载，碟倒是难得可以收藏的东西。
马上放了来听，老人家的嗓子，不能太苛求，但和现在演员的唱法是两回事，倒有点让我想起梅兰芳或袁安圃的录音。汪曾祺曾经在晚翠园曲会里提到，张“能戏很多，唱得非常讲究，运字行腔，精微细致，真是‘水磨腔’。我们唱的'思凡'、'学堂'、'瑶台'，都是用的她的唱法”。我心里想的却是，今人听张的录音，假如不是爱惯昆曲或有听老唱片的习惯，恐怕会生出“这怎么有点像狼苦鬼嚎”的腹诽。听昆曲老唱片有时就是如此，本来效果已经失真，又不像老电影，观众面大，可以花钱去做一遍遍的还原处理。何况时代不同，审美观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的高雅，在今天听来就是酸和迂不可及。话说回来，老牌曲家的演绎的确也有让人吃不大消的地方，原因无它，实在是有些“腐朽”和霉味了，大概也和清工戏工各有所长有关。不过曲家的唱法始终是个典范，很想把沪上诸曲家20年代的录音找齐全了。听说补园主人张紫东也是造诣极高的曲家，可惜没有留下录音。
看CD封面上老人的照片，最初我当成了张允和——的确如有些人所言，允和充和姐妹晚年容貌上更相似了。年轻时的照片上数张允和最风姿绰约，虽然古文底子扎实，看上去却有些新派洋气，交游也广——当然都是名人，所谓无白丁的那一类。其中不乏追求者，有点所谓沙龙女主人的意思。张家姐妹里，最不像最后的闺秀的恐怕是最要“追求进步”的张兆和。元和充和去了台湾美国，充和本来就像过惯自由自在生活，没那么多思想束缚的女人。允和的脾气率直，更较真性情。张兆和年轻时被称为黑美人，老来少了那份灵性，也更土气憨直了。
兴起之下又去孔网买了几本昆曲书，其中也就侯玉山的优孟衣冠八十年很值得一读。南方的曲友曲家很多，多是文化人、士绅家庭出身。不听北曲，会以为昆曲只有这雅的一面，其实不然。北昆以侯永奎、韩世昌和白云生最著名，韩世昌和侯玉山等都是河北高阳县人，甚至不少演员根本就是一个村出来的。侯永奎是玉田人，总之河北乡下一带好戏者众，出了太多好演员。那地方的人昆弋全能，艺人主要活跃于农村，即使在看似闭塞的小村落里也有极懂行的观众。满清的贵族们舍昆曲而取皮黄，从而带动全民爱好京戏的时尚风潮，北京近郊一带的村民却始终保留了对昆曲的浓厚兴趣，想是和昆弋戏流行较早（实际有些艺人也是早前从好戏的王府里回去的），落后地区保留旧有传统更持久有关。当然其中又加入了不少地方特色，比如咬字发音都是当地的味道。
北昆重武戏，而表演上以“土气”闻名，这点侯玉山提过，和北昆当年的名角们活跃于乡村的草台戏班有直接的关联。这让我想起李淑君的表演。李天生一条好得不能再好的嗓子，最初学过芭蕾和美声，后来才改行学了昆曲。昆味不能说是最浓的，但胜在嗓子好，又能勤学苦练。她的京娘后人无出其右。我看送京时曾有种感觉，李本来是歌舞演员，年轻时据说漂亮时髦，表演上却质朴清新，如胡锦芳所言“有种乡村气息”。后来听韩世昌的胖姑学舌等才想起来，李淑君李倩影受业于韩世昌马祥麟等人，这些老艺人多是河北农村出身,文化程度不高（但以表演论,韩世昌的灵巧泼辣、活灵活现,却是他人所不能及的。张继青人称张三梦，据北昆老人说她的痴梦从韩处学了不少心得），李的淳朴率真和前辈们倒是一脉相承。另据侯玉山说，河北人民有习武传统——南北昆文武各有所长，也真不是没道理的。
北昆的名角们都凋零过早而无传人，比李淑君小十来岁的洪雪飞据说也是韩世昌的子弟，其实她比李更多憨气，后来演样板戏气质似乎也颇对路，只是她的杜丽娘让人看了总忍不住发笑。她好象天生就够“土”。严格说来，不是韩世昌后继无人，而是李淑君洪雪飞之后（蔡瑶铣是上海戏校培养出来的，不算，她最有名的女弹实际也没得到白云生的亲传，且也和其它戏一样后继无人），北昆再没有象样的旦角了。不过话说回来,青年一辈普遍凋零,上昆的旦角也是老的老，跑的跑了。
评论 (7)
实际上听老人们说最早的北昆当年是文武并重的
到韩白也只是零落一支
也听说过些岳美缇来北昆问业的趣闻
陈古愚当年曾写篇十万字的文章
递交当时文化部部长（？）于林
主要是论证北昆三小戏如何如何强过南方三小戏
也许那个年代北昆确实确实很强盛
南方的传字辈还在各自谋生
遗憾的是
北昆败落成这个样子
其实很大一个原因就是
这些老艺人出身于农村
没有文化没有意识
或者身边没有那一群文化人
可惜现在的韩派
完全没有淳朴率真
只有粗俗不堪
皮毛而已
甚至连皮毛都没了
再加上延续至今的领导问题
可惜了
由 巴乌 | 2008年03月24日 晚上11时07分
发表于 2008年03月24日 23:07
早年的那些老艺人确实厉害，可惜没多少资料留下来：（。传字辈解放后受到重视的，北昆呢？
你们那些文章应该发到报刊杂志上，要是南方周末这种就最好了。
由 宁波 | 2008年03月25日 晚上09时11分
发表于 2008年03月25日 21:11
北昆剧院一直处在政治漩涡之中
弄那个“新歌舞剧”的路线
从金紫光到丛兆桓
走了五十年了路线还是没变
除了艺术研究院留下的一些昆弋录音
就是六十年代那些残破的电影胶片了
还是像配音，默||
韩白侯马侯
全没了
现在还剩下的两个
韩派是假韩派
侯派是假侯派
真的倒是让日本人学去不少
以后想看老北昆的东西就得飘洋过海了
至于那些文章
原本是准备重新整理写适合的文章发到平媒的
因沟通有些问题
暂时搁置了
不过总归是要写罢
诶呀说起北昆总是想要骂人…
由 巴乌 | 2008年03月25日 晚上09时30分
发表于 2008年03月25日 21:30
巴乌MM以后多说点李淑君的事儿，她后来不演出什么的太可惜了，看歌台何处好象是说她身体精神都垮了。
丛兆桓呵呵，在杭州看到过他在评委席，私下说句——阴气好重啊。
由 宁波 | 2008年03月25日 晚上11时13分
发表于 2008年03月25日 23:13
我去河西村的时候
那里的几个老艺人都说
得到韩派真传的唯独只有李淑君
她聪明，学的极像
其他人都不行
现在李淑君精神状态还满好
就是身体一直有问题大小便失禁（？？待考）
需要别人照顾罢
那段时间李淑君精神绷得太紧了
《歌台何处》此书在北昆内部有些争论
涉及那段时间的描述也不大多
因为毕竟不大好说
想知道的话宁波姐姐您去找陈大哥问问就好了
他和陆姐姐应该最清楚了嘿嘿
丛兆桓，绰号“万人迷”
……
由 巴乌 | 2008年03月26日 傍晚08时36分
发表于 2008年03月26日 20:36
李淑君先生是我授业先生的表姐，自从受共党残害之后，精神一直不好，只要提及演戏就会发病，她的学生只有董萍一人，可是资质般般，北昆已经完了。现在北昆不多的旦角儿演员，有个别还是从地方戏里改成昆曲的，原来都是唱梆子的``````
由 无量寿福 | 2008年05月13日 夜间02时43分
发表于 2008年05月13日 02:43
我的忘年交李淑君先生，她是文革中受到“造反派”的迫害生病，而非“提及演戏”；而那些残害她的，无一不是这“委员”“那代”表，有的“损寿”，有的则至今耀武扬威时常在北昆走走！
由 丹佛 | 2008年05月14日 夜间12时03分
发表于 2008年05月14日 0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