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我也是个感觉派,不象小风这么一五一十脉络输理分明,立此存照一下。
因为完全是等待
特立独行的张爱玲在最后的遗作里根本懒得做小说打扮,堂皇皇写了本自传,花30余年修改而不获终稿,可见心血滴沥。
<小团圆>充满孤寒气。孤寒来自粤语,指人吝啬。我格外喜欢这两个字的组合,假如没有俗语成见,倒可以理解它为孤寂,清寒,没有温度。也难怪此书的第一读者宋淇夫妻不愿意张爱玲即刻发表<小团圆>:女主角九莉真不是讨读者喜欢的女主人公,她是那么孤寒的一个人,如果当成自传体小说去读的话,读者还会喜欢张爱玲吗?张爱玲大约并不在意形象问题。聪明孤傲如她,早就敲定了自己的镂空纱身分,上头满是缺点打的洞,形象工程这种事可以不考虑。
孤寒人未见得是消停人。如果消停就该无声老死在异国他乡,没必要写这么本字字八卦到肉的书来,只要是中国读者能搞得清楚的人,她都清算一下。为什么要清算?因为他们辜负了她。在皇冠版第195页上张爱玲明白无误写着自己的意思,德国范斯坦医生一直用心照顾伤寒病中的她,她当时不知被他喜欢,事后三姑点穿张爱玲才明白过来,除了小表惊讶外,还顺便轻飘飘提到那些爱她的或者可能爱着她的人们:“是他们不作长久之计,叫她忠于谁去?”
“他们”包括父母、兄弟,三姑、同学和男人们。
张爱玲对爱的要求比谁都高(貌似敏感的人都有这臭毛病),得到的似乎比谁都少。当然这个“少”是张奶奶自己做的判断,实际情况如何又当别论。既然她的标准很高,就不能全怪别人不肯作长久之计,渔网眼一大捞到的鱼就少,这是硬道理。
敏感之人的另一个臭毛病是特别容易饿,这个事情就麻烦。张爱玲在大陆的最后一段重要感情的对象是桑弧,据说现实生活中此男在与张爱玲分手后另婚,成了模范丈夫,与妻子相守到老,大体算个忠厚老实型男人。但在<小团圆>中迫于社会压力,他从张爱玲身边逃掉,薄情到不堪的地步。情节间有很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不是迫于压力逃爱这么简单,大约可以看出张爱玲对爱的要求比谁都高,属于吃不着糖块又特别容易犯低血糖的那种。
要的多,得的少,对张爱玲来说是一辈子的遗憾。她倒是想搞点对等交换的,谁给了她她想要的东西,她就时刻准备着还回去那么多,可惜那个人一直没出现过,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枯等一生的人,充满孤寒气。
虽然张爱玲对自己并不顾惜,写来字字如刀,但要承认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是需要一点勇气的,她不见得真有能量那么做。简单说,她肯写自己的凉薄,肯承认错爱,但不肯承认自己被对爱的贪念给弄残了,困境之下,只能写写“他们”的种种不堪,不耐烦,计较与抽离。因此她对自己的不客气,也只是某种程度上的而不是触及实质的。怨不得她,我们谁不是这样。
写到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母亲时,她反复提及母亲如何在金钱上伤到她,她又如何试图通过归还养育费来确认与她疏离。这种写法不断在她畸形的家庭关系上刷黑漆,一层层上去,厚厚一堵墙,让人觉得张爱玲痛苦的来源是因为家庭关系的扭曲。但环境之错不会是全部之错。她身上一个脓疱清创时,旁人倒已经发现母亲的手在抖,可是张爱玲却写道:“可以觉得她母亲微凉的手指,但是定着心,不动心。”她清楚母亲在凉薄的面孔后还存着爱,但这爱太少了不管饱,以往的凉薄伤害太重了这点爱也不够补偿。所以定着心,不动心。
除非母亲肯悔。只要她肯,没有什么不可以,这是张爱玲的软肋,可惜当母亲的没抓住。那胡兰成本是无赖人,只因他从头就承认摆烂,不曾搞过海枯石烂一心侍她的承诺,倒让她的对等交换原则失去了依托的地方,使她心甘情愿做了一段时间地下情人。但母亲不同,如果母亲一辈子的逻辑都是骄傲高高在上的爱,那么老母亲凭什么朝闻道夕可死?所以自始至终母亲不肯服软。死前来信只说要见她,别话不提。张爱玲不去见,让她一个人死在欧洲。算是对等交换了,母亲当时如何遗弃她,今日如何独死他乡。
凡此种种,在每个人物关系上都可以套用:他们对她不作长久之计,她没谁可以尽忠,只能枯等下去。初恋本是打开心门的好机会,不料所托非人。胡兰成懂才情,懂感情,却不懂爱。发着初恋糊涂病的张爱玲兴兴头闹了几天,以为找到了可以等价交换的人。以往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回没见着确切的兔子先撒了鹰,落得一生酸痛。一辈子糊涂了一次,只这一次也够了。爱是富贵病,穷人生不起,胡兰成穷到了只剩才情,其实可怜,张爱玲是到见他最后一次见面才明白这个道理,作孽。至于后边接着的桑弧,她不爱他,谈不上吃亏,虽然她认为自己吃亏了。
想来想去就是一个等字,人来人往,她要的东西他们不肯给或给得不得法,作为等价交换的结果,她也无处去给只有等待,哪怕隐约知道等待是种宿命。这样的等待对张爱玲这样的人,是怎样的冰冷,又是怎样的蚀骨。难怪书头书尾张爱玲都会强调等待考试前女主角九莉的心情:“象‘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
下边是她的补充:
“爱的等价交换原则”,“急切漫长的等待”,“不客观”都是我同意的观点。但我讲了半天,缺少一根主线,那就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生长环境,能形成爱的等价交换的生活逻辑,为什么她的等待漫长蚀骨又刚烈,为什么她不能做到客观去评价周边环境,有“恶意化和猥琐化”亲近之人的文字倾向?我没有找到这根主线,但有些个细碎线头。
首先张爱玲非常聪慧。她表述和判断的过程比较主观,但她看到的感受到的东西事出有因。她指责周遭世界的良薄,她指责的有没有道理?大体有道理。胡兰成的薄情,母亲的自我,骨肉的疏离,父亲的无情。换句话说,如果我判定张爱玲的生活环境非常不健康,估计没什么人反对。
良薄中长大的孩子有几种活法,皮糙肉老是一种,反叛冷血是一种,理解与宽容又是一种,张爱玲可能都做不到,她选择的有气节地等待,既不离开,也不自欺躲避,也不主动攻击那些辜负了她的人,而是留下来,用他们对她的方式回报他们。
她向生活索要的东西一日比一日清晰,其渴望程度只有增强没有减弱(体现在文字里,饥饿得很),中年后形成了明确的自我意识,所以写得出“小团圆”,这方面她不客气地解剖了自己,因为有明确的自我意识。
但这种饥渴得不到满足,他们都叫她失望,她一次次失望,回应也就更强烈,无时不刻以自己的方式给予等价报复。母亲临走时送给的珠宝,她即刻转送别人,对方不真想要,她有半推半送的腔调。母亲不知道这事,但她自己心里满足了:“你不肯给我的,我连一点渣都不要,送给你的情敌去。”从这个角度讲,虽然与母亲父亲的关系是“小团圆”的重点,但触发她写“小团圆”的契机一定是胡兰成。对其他人她都可以有报复(逃离父亲的住所,转送母亲的临别礼物),对胡兰成这个她投入全身心感情又不知尊重她感情的人,不给予点临别礼物简直没法过下去,她写“小团圆”的动机很清楚:爱情完全幻灭后还会有点什么在。她既希望它能发表,完成对他的终极等价交换,在众人面前一尖一芒(参见曹疏影的‘团圆梦魇’),又希望它不要发表,保留自己一点感情上的尊严,这个决择到去世都没有做出来。
但这种渴望与失望的煎熬是需要出路的。我说的渴望与失望,在胡兰成之前就有,在与他情变之后被强化了。张奶奶不表达她的需要,只希望别人自觉能明白,能全身心地给,所以她的渴望是无声的,如果不是绝顶天赋的人,不会明白,显然这样的人并不真实存在,张奶奶隐约也意识得到他们不存在。失望则是日日重现,母亲狂赌,和姑姑勾搭同一个男人,父亲移情,弟弟在背后说她玷污了家门。一个肉身,在这样的渴望与失落中度日,没有一点信念的支持恐怕不行。她的出路就在于等价交换。想到有一日得了期待中的爱,她必以同样甚至更好的爱去回报,尽自己所能带给对方幸福,把自己变得谦卑,以留住这份感情。
理解这背景,就会理解聪明而可怜的张奶奶在胡兰成那里倒了什么样的血霉。她搭建出来的逻辑构架里最基本的要素就是,等待百转千回的爱,回报百转千回的爱,享受百转千回的爱。
偏偏感情这东西是需要操练的,两个人的相处,答案不光在智力,还在心智,更在时间上。张奶奶没一点点关于爱(不仅是男女之爱)的经验,你叫她怎么判断什么叫“百转千回的爱”?胡兰成这个感情丰富的老男人,对她稍加欣赏流连,她就认为“这个人是爱我滴”。她给回报,期待享受。
之前等待的时间太长,受的失望太多,积累的感情太厚。张奶奶走上独木桥,向着满天霞光的未来走去,眼睛来不及看看脚底下。冷不丁胡兰成把她脚底下的木头抽掉了,扑通。要说错也不在胡兰成,他本不曾准备给她百转千回的爱,甚至不曾许诺。她自己太兴兴头了。要说错也不在她,以这样的敏感和经历,她做出错误的判断难道不能理解吗?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张奶奶已经掉下去了。她没有退路可言。如果退回来再玩一次被欺骗的游戏,那是要了她的老命了,她是那么敏感,同时比我们想的都更脆弱,不可能再有能力经受同样的釜底抽薪。与其再次要命不如把自己包裹起来,相信自己真诚而永久地爱着他(她到死都相信自己还爱他,我认为)。这种伤害是终身的,也是无法救治的,想想她把堕胎的孩子抽入马桶中时的凄惶就明白了,那孩子让她想起和他做爱时门上的木鸟。
在感情的事上,真爱她的人不会接受等价交换的条件,这种玩法是对爱情本身的不尊重。不爱她的人,就算她付出了全部,也换不回真情,要伤害她的时候一点不会犹豫。所以张奶奶自己设计出来的这套逻辑,只有等待的份,没有实现的可能。
井喷之前活了20多年,井喷之后活了50多年,没有找到过那个真肯无条件付出的人,某次几乎以为找到了,结果发现覆水难收。
这就是张奶奶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