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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之春》之后

人到中年才看懂《小城之春》,有些感慨。

不从文化,不从时代背景角度谈,反正那也不是我的强项。只从人的角度。

往俗里说,这是我看过的关于中年危机的最好的中国诠释版本。当然,说中年危机还远了点,婚外恋才更贴。

玉纹内心有很多的欲望,闷骚也好明骚也罢,她整个人都富于生气,只是被环境抑制了,她想要活的感觉。玉纹的丈夫戴礼言出身士绅家庭,家半毁于战乱,身心也被毁了,对凡事都不抱期望,除了对玉纹。他是个善良的弱男子,脾气坏,但始终渴望玉纹的温情。然而玉纹却讨厌他那副死样子,于是她用了一种可怕的态度对待丈夫,用礼言的话说就是:

凡是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她都做了,你也看到了。我是又感激又惭愧,我哭不出来,当然我也笑不出。她呢,一个人会在房里流泪,在人面前没有一丝笑容。她对我只是尽责任。她冷,她越是都做到了,我越觉得她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说白了,就是精神虐待。这是最可怕的状态。这种状态也有可能演变为和谐,有个耳熟能详的词,你懂的:相濡以沫。

《小城之春》里没有完人也没有坏人,人都在环境中挣扎。那种中国式苦闷,一切都不需要点明,都含蓄地一笔带过,然而我们却在各人的小动作和他们言不由衷的对话中,将他们的心事一览无遗。有人将它和《祖与占》相比,《祖与占》里也有绝望的情绪,但我更喜欢《小城之春》,毕竟对祖与占我隔了一层,没有这种亲切感。

和《祖与占》不同,费穆没有将压抑之感推到绝望上去。阿城(新版《小城之春》的编剧)说:


原作编剧李天济透露过费穆是按苏东坡的一首《蝶恋花》构思处理《小城之春》的:
花褪残红春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

费穆要的是生命复苏,有希望,只是又有一些惆怅。

以我肤浅的见识,我觉得可能编剧和导演想法还不太一致。事实上这种关系是无解的。玉纹苦闷就苦闷在这里,让她留下?真是生不如死(连小妹都早就看出来了);一走了之?于心何忍,尤其丈夫这种情况。戴礼言不可恨吗?但你又很难真的恨他,因为他整个人充满了无力感,颓到了骨子里。费穆的高明,他留下一个光明的开放式结尾。

如果是西方人处理这个题材,人物的行为不会这么保守,挣扎也更激烈。我想起格林的《恋情的终结》,最后人物投身宗教的怀抱,解决感情问题。中国人没有信仰,只有礼教。怎么办呢?李天济一定是了解这种环境的苦闷的。费穆有君子风,可能追求一种中国诗歌的情调。但从笨人如我来看,总是想求解:玉纹怎么办?礼言又该怎么办?

其实戴礼言什么都懂,志忱和玉纹一醉酒,戴礼言就明了了他们过去的关系。他还鼓励志忱多陪陪玉纹。相形之下,戴礼言比《恋情的终结》里那个绿帽子丈夫要立体真实得多,除了没有生的意志,他什么都不缺。

我理解导演的意思就是:礼言鼓励玉纹和志忱在一起,无论离不离婚,分不分手,玉纹和志忱则因为愧疚而拒绝礼言。结果就看谁坚持到最后,也可能就这样不了了之。

我觉得这是诗人的美好愿望,礼教礼教,费穆强调的是礼。但礼解决不了人的七情六欲。现实生活根本没这么美好。现实生活是一辈子相濡以沫下去,虽然内心早已出墙出到爪哇国去了。或者夫妻分手,玉纹追求真爱。在当时环境下,这么做可能比较难。人都是循惯性生活的,中国人尤其如此。何况就算成功了,幸福指数依然待考。《革命之路》的那些夫妻啊,他们年轻时难道就不相爱?

如此分析已经把电影的意境毁了。可见从前的中国人是不大有恋爱经验的。现在呢?现在其实也不大谈爱,虽然小三很多,二奶很多。难得有个冯小刚十年前拍了部《一声叹息》,却非得把男方出轨的“动物本能”理由归结为对小三的母性迷恋,这不瞎扯吗?

经典的偷情动作,不过是瞬间即分开的牵手:

相敬如宾的夫妻:

引用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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