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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念真

最近一年读过的书,最喜欢的,或者说真正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李娟和何伟(彼得·海斯勒)的近作。看完即变成二人的粉丝,他们的书可以一本本追下去——可惜李娟近来似乎文艺界的社交太多了。当然,还有张爱玲私语录和她的异乡记。前者见证了一段稀有珍贵的友谊和一段更稀有的感情(宋淇夫妇)。

如果单论作者,还有一个必须要提的是吴念真,他的《这些人,那些事》是不是真有那么好,我也说不清楚,但他绝对是男人里极难得的那一种。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仗义每多屠狗辈——吴是很看重自己出身的。像李宗盛,可能还有大部分人,成年后就融入主流了。吴其实也很入世,但总喜欢嘲讽中产阶级,佩服的读书人也没有几个。应该是因为追求上的分歧,和侯孝贤什么的导演也不大来往了。候以前找吴念真和朱天文合伙做他的御用编剧,可能朱提供理念,与候气味更多相投之处(虽然其实很不同),吴有的是细节,但到后来,彼此终究不大靠拢吧。我想吴做文人(事实他是多面手),理想也是做白居易式的,绝对不搞阳春白雪,所以他拍的电影写的东西文人圈以外的人也很爱,可能要更爱。

因为吴念真我重看了《一一》。老实说,杨德昌这部电影真不能算是成功,我估计吴念真自己作为主演也有这想法,记得他曾经说杨拍台湾就像国外的记者,很多东西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杨始终是隔(哪像结过婚的人?也从反面证明了他婚姻的不靠谱)。我也很理解为什么吴念真的儿子拒绝出演这部电影而原因是他(杨德昌)更爱电影,而不是人。这也是杨和吴的区别。

但杨德昌有他厉害的地方,比如说《一一》主演,他从开始就选定是吴念真。电影里不止一次,看其他人时如浮云,或吵吵嚷嚷或落不到实处,但镜头一转到吴念真,一对准他,我就忍不住要哭。力量全蓄积在这了。一个被责任感(对家庭的和对社会的)和所谓良知沉甸甸压着,不堪其苦的中年男人。他看重的东西,早被一般人远远丢到不知哪儿去了。

书评是给南都写的,有点煽情,受了作者的影响吧。

吴念真:因为不能忘记

“回忆是奇美的,因为有微笑的抚慰,也有泪水的滋润。”这是吴念真在《这些人,那些事》自序里提到的一句话,以此来形容自己写下书中那些故事的心情。

通读全书,这是令我不解、也难以接受的一句解释。不过,在谈老先生(作者在网路上自称“吴念真老先生”)的这本书之前,不妨先说说在大陆读者心目中,以电影人著称的吴念真。

吴念真给我印象较深的编剧作品有《恋恋风尘》、《戏梦人生》和《客途秋恨》,《恋恋》出自他本人的初恋故事,而后面两部都与日本有关:前者涉及日据时代的台湾,后者女主角的母亲是战争年代嫁到中国的日本人。而他最重要的作品、他自编自导的《多桑》(日语“父亲”的发音),就是讲述日据时代成长起来的父亲的后半生。如果说吴念真有日本情结,显然,那是因为他有一个日本情结深重的父亲。

《多桑》最令我难忘的是片尾那一曲悲歌,扮演多桑的蔡振南演唱的闽南语《流浪之歌》,“可怜的我的青春,悲哀的我的命运,痛哭也唤不回,消逝的年少时”。片中的多桑从根系上讲是闽南文化出身,在观众看来也是地道的台湾闽南人,但一口流利日语的多桑和他那一代父亲,心理上几乎把自己认作日本人,以至和下一代格格不入到被女儿骂“汉奸”,临死时心心念念还是想去看一眼富士山。《多桑》不单有时代的悲剧,也包含了个人命运的悲剧。做日本人也好,做矿工也罢,失业乃至最终因不堪忍受职业病矽肺而跳楼自杀,都是命运弄人,就像在《这些人,那些事》的《告别》中,吴念真问父亲为什么浪漫地远远离家跑去挖金矿,父亲说:浪漫?……是傻!才会像鸟自己飞入笼,是傻,才会年纪轻轻身体先埋一半!

但在这一切之下,留给你最深印象的,是生命的痛感,那种难以言尽、弥漫和笼罩于心头的悲伤。

《寂寞》里那位妻子过身、儿子音讯全无的老人把妻子、儿子和继女的照片摆在一块同自己合影,“而他就坐在后面用手环保着相框朝着镜头笑”。故事末尾,在他去世后,这照片的发现令继女号啕大哭,也触动了读者的神经。如果换一个作者来讲这个故事,我们是否会有相同的感受?我想是不同的,因为整本书读下来,这些小故事或多或少都会以某种同样的方式触动你的神经。《寂寞》之所以令人神伤,是因为吴念真把那老男人的寂寞写得让人深深心痛,而《思念》中的小男孩(据说是吴念真的儿子),因为想念转学的小女友而忘情大哭,同样令人神伤。对吴念真来说,无论老人的寂寞还是小孩的孤单,让人体会到的都是生命的痛感,无以名状,避无可避。这种情绪,贯穿了整本书。

它唤起了那种我们每个人都不可避免会遭遇到,但日常生活中却又常常回避掉的,藏在下意识深处的那些情绪。生老病死,聚散离合,我们的亲人、友人、爱人,无论我们承认与否,他们都已在我们的生命中埋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乃至成为“生命的一部分”(吴念真语)。而吴念真的特别之处,在他很早就懂得,每个个体的生命经验都弥足珍贵。至少从对多桑开始,他便体会到这点了——就像在书中《只想和你接近》一篇里,他看到病中形容憔悴的父亲,忍着泪为他剪趾甲。所以吴说:我写的是人生里某些不会遗忘的东西……我要用最简单的语言告诉别人我的信念。在我看来,在这些文字中,深深埋藏的是作者对于他人的认同,对生命的尊重。没有这种体恤和认同,他拍不出《多桑》;同样的,没有这种认同,他写不出《这些人,那些事》。所以这本并不厚重的小书,承载之多、之沉重,却超出了读者的想象。

《遗书》是书中唯一一篇小说,虽然有虚构的部分,其实是写吴念真印象中的弟弟和弟弟的自杀。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感情上却很克制,不像《寂寞》那样,通篇笔触平淡,却以那个令人猝不及防的收尾,将读者的情绪一击而中。原因出在他以第三人称写自己,因为“用第一人称写,我会死掉”( 老先生语)。隔了一段距离,貌似抽离了,这个故事才得以写出来。所以这个书里感情最强烈、最悲伤的故事,表面却有些隔膜。要到重读时我才明了,他究竟写的是什么。少年时家里穷,他带着弟弟和其他更小的弟妹一块远足爬山,声称将来要赚许多许多钱,“就不会没钱买菜了”,他哭,弟弟跟着他一块哭。最后弟弟欠债自杀,遗书上写着“你说要照顾家里/我就比较放心……不过/当你的弟弟妹妹/也很辛苦”。什么样的人才有能力承受至亲的这份遗书?

所以对我来说,书中那些回忆与其说是“奇美”,毋宁说是残酷的。其中固然有温情的部分,但让我没法忘掉的,却尽是些痛苦的记忆。好像日常生活还不够磨人,一定要把那些最感人但往往也是最伤人的部分时刻铭记,念兹在兹,活着才更有意义。

《这些人》中每篇文章都是吴念真听来或亲身经历的故事。关于这本书,我曾不止一次看到这样一句介绍:有读者说“我最反对煽情。可每次看他的东西就是要哭。”我不确定这些文字是否煽情,但我和这位不知名的读者一样,隔了两个月拿起它重读,还是会哭。吴念真其实像足了多桑,将情与义看得最重,也被这些最重要的东西,压得透不过气来。过去的那些故事,像刀刻在躯壳上,痛到有血渗出,而那躯壳表面看去像石头一样坚固,只留下了淡淡印痕。但那不过是假象。

“到了一个年纪,某些人的生命似乎只剩下回忆”。而回忆之所以“奇美”,是因为这些发生在自己或旁人身上的往事,到后来都成了“一种能量和养分”。“其实写作有时候是一种疗伤的过程,很多东西被压抑在心里面,如果能够释放一些出去,至少可以让我多一些喘息的空间。”老先生的这些解释,何其伤感。这是令我困惑的地方。人间有情,抵不过命运残酷,而命运究竟是什么呢?命运要怎样不停不休考验一个人,来展示自己的强大和人类的渺小才肯罢手?

引用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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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1)

小宁:

隔了很久,想起《遗书》和《寂寞》,鼻子还是会酸。始终记得那个一下午翻完这书,几次落泪,为老先生的克制,为他所经历的残酷,痛不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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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页面包含了发表于2011年11月18日 上午10时52分的 Blog 上的单篇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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