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杭说我兴致勃勃了半天回头却没谈戏,北川是否因看倒了胃口无心评戏我不知道,我倒不是因为失望呢。对新编戏能坏到什么程度我早有思想准备,看戏的感想也不是没有,没及时写只是觉得这次去苏州好玩的事情太多(到处游荡、看戏、八卦),看戏似乎倒成次要的了。
其实今年的昆曲节真是盛事,看戏的、演戏的全都从不知什么地方涌现到一处了,京剧同行也有去捧场的。听说胡芝凤来了,我还把孙毓敏当成了李蔷华。很看到和听到些东西满足了我的八卦欲,加上见缝插针的游逛,感受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爽!遗憾还是有的,譬如去的晚不知道华文漪参加了曲会,又像张继青因故未能去成,实乃当天的一大恨事。至于活动本身搞的真乱,乱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去年票房还有票卖,今年索性早就提走,派给团体或到处送人了!人说索性不卖票倒也罢了,偏偏开明这样的地方还要检票,于是就发生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怪事,其一是你只能从黄牛手上买票。
▲沈传芷诞辰100周年演出(2) 7号
王芳忘词了,掩面下台惨过去年的赵文林,其实本来没那么严重,想是太累太紧张。
高继荣演《当巾》,一出场就可以看出他是有功夫的。当然他个子显矮,人又太老,不适宜扮演这样的小生。但还是很演出一点郑元和的酸腐气来——这位仁兄实在是不可爱透顶。
石小梅的《玩笺》不错。石小梅能入戏,而且入戏颇深,这大概是她能吸引现代观众的一个原因。只是一听到她咦咦咦啊啊啊还是受不了,幸亏没有小生经典的哈哈大笑。石的弊病在做作过火,因为自恋,不能真正贴近戏中人。这个毛病如果改不掉,她也就这样了。石的扮相有一点虎头虎脑,本人比那漂亮。
▲台湾昆剧团《风筝误》 8号
▲台湾兰庭昆剧团《狮吼记》 9号
《风筝误》剧情和京剧《凤还巢》很像,据说是后者的底本。记得京剧里那个丑陋的女儿通常是男丑应工,昆剧可能正因为是老本,李渔这出戏在今人看来非常政治不正确,譬如二妾争风吃醋,而丑女又比丑男更低贱鄙俗。
但《狮吼记》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戏!讲夫妻相处之道,没看过比这更深刻的。不少对做的身段又极优美,很令人陶陶然。不知道别人看「梦悟」(老本为「三怕」)会不会流泪。介绍说“此次的改編上,保留其精采部分,淡化原作的中心思想,挖掘舊本中男女主人公,在妒悍及懼怕的相處模式下對彼此的深情疼惜(注:这个深情疼惜可真是台湾腔十足啊),以〈夢悟〉取代〈三怕〉,是更為貼近現實人性的處理。”居然真的做到了!戏里的陈季常实在太可爱,同样怕老婆和要面子,却一些也不愿委屈了对方,发自内心处处迁就。这么美妙的戏,可惜没有好演员。
★永嘉昆《折桂记》 7号
★上昆《邯郸梦》 8号
★省昆《小孙屠》 9号
都是新编戏。《折桂记》确实恶心,看得我坐立不安倍受折磨。《小孙屠》是高级些的变态。《邯郸梦》倒是比去年进步了好多,实在已算意外之喜了。
《邯郸梦》虽然还是锣鼓喧天闹腾得慌,虽然还是留了那句“杀头这样好看难怪国人从此都是看客”,很多忒不靠谱的地方总算去掉了。比如舞台上干净了很多,不至于太影响观众的注意力。毛病是除了前半部分都像过场戏,多少还是有点洒狗血。这是现在演员的通病。不过上昆这次还算收敛,《小孙屠》就离谱得多,固然演员够卖命,程敏嗓子还不错。但《小孙屠》的问题就远不止洒狗血这么简单。
舞台设计累赘多多,蟋蟀叫、僵尸跳,风声雷声,声光电腻不死人不罢休,跟《折桂记》一样影视化痕迹明显。盆吊那场戏非常诡异,有点像日本人审共军,噱头之多令人瞠目结舌已经不能用恶俗形容,我只能称之为变态。编者大概还特别自我陶醉,类似于杨凡拍《游园惊梦》闭门造车。李琼梅这个角色无比傻冒,完全是编剧关在家里照着恶劣的范本生造出来的。抄几句戏词共享:
管主人的衙役挡风情的栏杆(指丫鬟);
我深居宅院见的是张张冷脸你也是女人难道你不明白我的苦楚;
奸诈的多情,诚心的薄情;
老娘死了梅香走了李琼梅也翘辫子了;
祭亡灵求取宽恕你死的冤我活的苦。
不得不再夸一次,排比句用的真顺溜,可以给三朵小红花!
▲香港京昆剧坊《武松与潘金莲》 10号
侯少奎真是老了,“演不动了”,嗓子还可听出其老辣,其它就有些不在状态。当然配戏的对手也太次,这潘金莲扮相也忒奇怪了,演就更不必提,嗓子也怪,不像昆腔像唱歌剧。
各人性格都很突出,包括末尾验尸的何九叔。并不是照着缀白裘来,似乎参考了各个本子。缀白裘的武大被丑化的比较厉害,我比较喜欢金瓶梅的写法。可惜戏的本意虽然似乎要突出武大武二的兄弟情深,演出来却很贫弱。最大的意外之喜是扮演西门庆的那个耿天元(同时也是剧本整理编排者),演活了一个跋扈好色之徒。西门庆最突出的地方无非这两处。耿天元嗓子还不错,演则尤其好。大户人家的骄横派头,一双电眼死死盯住对方,浑身的气场都绕着情色二字转,简直要把贞洁女娘也变成荡妇的那一种。看了他我才知道风月两个字怎么写。相比之下,武松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黄裳谈武松,说早期的故事里武松“酒色财气”兼收,还有老婆。但渐渐就被阉割成“洁本”。此戏老版异常色情恐怖(开膛剜心,用黄的话说就是淫虐狂,估计满足了从前一大批观众的变态心理),色在重点突出武松杀潘金莲而非西门庆,现在的版本已经正常了太多,不过依然重在杀潘。当然水浒本来在厌恶女色方面就很变态,跟当时的风气有关。
末尾杀人是高潮戏,老练的观众专等看这一出。演是演得很卖力的,终究有点不舒服。最后武松拎着裹了西门庆脑袋的包袱上场,包袱里露出一绺长发,我顿时犯了恶心,就差没吐。